面馆不大,一共也就六七张桌子,这会儿过了午饭高峰,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是个穿着背心的老大爷,正低头就着一碟凉菜喝啤酒。
墙上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挂在门口的塑料门帘时不时啪嗒作响。
李易飞一进门就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妈——我带同学来吃面了!”
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应道:“来了来了,坐吧,马上给你们煮。”
李易飞拉开靠墙的一张桌子,一屁股坐下,顺手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幻曜辰一双。
幻曜辰接过筷子,在李易飞对面坐下。
他打量了一下这家面馆,店面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面擦得发亮,调味瓶摆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工整,品种不多,主打的就是牛肉面和炸酱面,外加几种简单的小菜。
不一会儿,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把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分别放到两人面前,又放下两碟切好的卤牛肉和一小碗辣椒油,笑着说:“慢慢吃,不够再跟阿姨说。”
李易飞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搅拌了一下碗里的面条,让汤汁均匀地裹住每一根面条,然后夹起一大筷子,吹了两口气,一口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脸上满是满足的表情。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唔……就是这个味儿。”
幻曜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牛肉面。
汤色清亮,浮着几滴金黄色的油花,切成厚片的牛腩炖得酥烂,堆在面条上,撒着一把碧绿的葱花和香菜。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的口感很好,筋道而有弹性,汤汁的味道渗透进了面条的纹理中,咸淡适中,鲜而不腻。
他又夹起一块牛腩,肉质已经炖到了近乎入口即化的程度,但依然保留着肉纤维应有的质感,不柴不散。
他咀嚼着,咽下,然后又夹起了一筷子。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李易飞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含糊地说了一句:“怎么样?没骗你吧?我家这面,那可是祖传的手艺。”
幻曜辰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好吃!”
李易飞的母亲在厨房里忙完了手上的活,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残留的水渍,走到桌边,在幻曜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亲切而略带期待的笑容。
她看着幻曜辰,开口问道:“小辰啊,阿姨想问你个事儿——你啥时候有空,辅导辅导我们家这个小胖的学习?”
她说着,朝对面的李易飞努了努嘴。
李易飞正埋头喝着碗里的汤,听到“小胖”两个字,整个人猛地一顿,差点被一口汤呛到。
他放下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用一种带着抗议和羞恼的目光看着他妈,语气里满是无奈:“妈——我都多大了,你能不能别叫我小名了?我也是要点面子的好不好!”
他母亲压根没搭理他,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幻曜辰,等待他的回答。
幻曜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还在为小名耿耿于怀的李易飞,然后转头对阿姨说:“没问题啊。只要每天管我一顿饭,我保证让小胖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
阿姨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了,连声说好,一边拍着大腿一边站起来,嘴里念叨着“那感情好,那感情好”,转身又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晚上要加个菜,留幻曜辰吃了晚饭再走。
李易飞看着自己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过头,用一种“你这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盯着幻曜辰,压低声音说:“喂——你想蹭吃的也不能这样说吧?年级前十?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排多少名?我排年级倒数前十里头!你这不是坑我吗?”
幻曜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然后看着李易飞,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李易飞后背发凉的轻松和愉快:“没事,从明天开始,咱们就进行魔鬼训练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放学后做两套真题卷,周末再加一套模拟测试和错题复盘。你放心,只要三个月,我保证你脱胎换骨。”
李易飞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瘫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道:“……我这张破嘴,为什么要请你吃这碗面……”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低头吃面。
面馆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筷子碰触碗沿的叮当声,以及墙上那台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那桌喝啤酒的老大爷已经结账走了,店里就剩他们两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幻曜辰夹起一块牛腩,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碗里浮动的油花上,心思却早已不在这碗面上。
他一边嚼,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地铁上发生的那一幕。
那条自称普罗尔的白色胶蛇人,那个能看破精英级幻境的评价,以及他消失前说的那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还有那些关于「红星」的记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筷子的手,清楚地记得那些火光、那些爆炸、那些胶兽、那个地下深坑里的蓝白色光芒,以及那只钻进他身体里的黑色木盒。
但除了他之外,似乎所有人都已经不记得了。
奶奶不记得,李易飞不记得,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记得。
他们的记忆被替换成了另一套完整的、平滑的、毫无破绽的人生轨迹,仿佛「红星」基地市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躲过记忆删除的。
也许是那只黑球在起作用,也许是他自身的某种特质,也许只是一个偶然的漏洞。
但他很清楚有人尝试过删除他的记忆,而且,没有删干净。
他夹起最后一撮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也喝完了。
汤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依然很好。
(不管是谁干的,不管是为了什么,我都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