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雪静悄悄地滴在教室窗户的一角，窗户玻璃一片白茫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慢慢将白色小水滴擦去，玻璃上的少女终于露出明艳的笑容。

这是期末考的最后一场考试。

项飞禹把能想到的思想政治的内容都写上去了，最后一题更是写出十条答案。

伴随着圆珠笔按压声响，窗外传来一阵小狗的呼噜声。

项飞禹趁着监考老师不注意，悄悄擦起了窗户。

她想起初二，也是这样一个漫天白絮的雪天，李骁阳在数学课上专注地在窗子上画画，后面被老徐“发配”去把整个年级的窗户擦干净。

想着想着，她对着窗子傻傻地笑。

k一中的传统是期末考试完不能立即放假，需要在学校待三天讲完卷子。

但是，考完试还能继续学习的人只是少数，多数人心已经飞回家里了，比如项飞禹。

她刚下课就跑到篮球场，但球场已经被高二高三的占据，她只好站在边上看本日下午最最盛大的比赛——高二一班和高二二班的比赛。

去年高二二班以一分险胜，一班还举报了当时的裁判。

大到学年总评，小到清洁区打扫，好像每个年级的理科实验班都在不断pk之中。

但是每个年级的两个理科实验班都有一个规律，那就是一班的人都很张扬，二班的人都很低调。

项飞禹有时觉得内敛高冷的陈锡进了一班真是个错误。

当一班为获得运动会道德风尚奖欢呼时，陈锡在做题。

当一班做广播体操搞怪时，陈锡在做题。

当一班排练合唱节间隙休息打闹时，陈锡在做题。

项飞禹有时真想和邓有为商量一下，让他回一班，陈锡回二班。

陈锡最搞笑的一点是，他还很有礼貌和集体精神。在集体活动时，他从不一个人在教室做题，他要拿着一个垫书板子去人群中……做题。

她仿佛看到一个大大的金钟罩罩着陈锡，所有的喧嚣都被金钟罩外的法咒一一击碎。

这不，陈锡拿着书在记分牌上面做题。

“看什么呢？”邓有为的脸被太阳晒得火红，他拂手将即将滚落到睫毛上的汗珠擦去，大口喝着红牛。

要不你和陈锡换一下班级，谁也别憋着自己。

“你说他不会累吗？”项飞禹指了指陈锡。

“他还嫌不累呢。”

项飞禹远远瞧见另一个理科大神陆政安在远处和一群男生说笑，说话间隙，还不停往这边瞟。

“他让你过去。”

“谁啊？”邓有为眯着眼睛四处寻找。

“陆……学长啊。你没看他一直往这儿瞟？”

“他？他哪是看我呀。”邓有为忽地坏笑，“诶，说真的，你和那男生什么关系？”

这就传开了？

已经猜出一二的项飞禹连忙将那粒鸡米花咽下去，故作无辜地看着邓有为：“哪个男生？”

“就元旦节来找你的那个男生，高高瘦瘦的，走路有点六亲不认的感觉。”

项飞禹差点被鸡米花噎住了——六亲不认？

“该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啊。”

邓有为露出一个“秒懂”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找陆政安。

“你走路不也六亲不认吗？”项飞禹呢喃道。

淳于明媚抱着一整桶鸡米花走过来。

“你买这么多，这不得吃了渴死？”项飞禹瞪着淳于明媚。

她和淳于明媚今晚打算留在学校上晚自习看电影，还“斥巨资”进购了食堂的鸡米花。

淳于明媚眼神无辜，思考了一会儿：“要不我们再去买点水果。”

她俩拎着四十多块的水果来到篮球场边的座位上坐下，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刚好伸出结实无比的手臂庇荫。

项飞禹眯着眼睛寻找着陈锡……下方的记分牌。

“15比15。”她摇摇头，“这可怎么比，你别待会儿又打起来。”

“你知道那个谁吗？白色30号球衣。”淳于明媚指着正在运球的陆政安。

知道啊，祸害哥。

“我篮球社的，我能不知道他？”

“他在我们初中可是个风云人物。”

“淳于姐姐可否展开讲讲？”项飞禹按耐不住八卦的心理，给淳于明媚递上一个殷勤的眼神。

淳于明媚塞了三个鸡米花进嘴里，呜呜咽咽：“也就那些狗血故事呗。你自己想想就知道。”

项飞禹摇晃着淳于明媚的胳膊，小声问：“怎么，他逼前女友跳楼，还是……”

“也没那么狗血。”

“展开说说嘛。”她加剧了摇晃的动作。

“他初二的时候，喜欢一个篮球队的女生，后来那个女生去北京读书了。可把他哭死了，当时直接住院不来上学，把我们校长的惊动了，去他家家访好几次呢。”

“然后呢然后呢，那个女生回来了没？”看淳于明媚支支吾吾，项飞禹索性把鸡米花收起来。

“至今下落不明。”

“那个女生喜欢他吗？”

“喜欢吧……但是那个女生名声不好。后边好像是接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语走了。”说罢，淳于明媚又一把夺过鸡米花。

“那陆政安没有维护她吗？”

“维护了呀，当时都要和有个高年级的打架了。”

项飞禹撇撇嘴：“那确实挺刻骨铭心的。”

冬天的白日少得可怜，一转眼，蓝天白云变成华灯初上。

一班和二班比分依然持平。

项飞禹的关注点早已不在比分上，她盯着陆政安十多分钟了。这期间，她不断在头脑记忆库里寻找着与现在情形重合的瞬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她摇晃着头。

淳于明媚打了个嗝儿，拍拍肚子。“你发什么疯？”

“我见过陆政安。”

“你这不是废话吗？”

“不是，我是说在我上高中之前，见过他。”

“当时你们q一中不是和我们学校有篮球赛吗？说不定就是那时候。”

项飞禹点点头，沉思一下，又摇摇头。

陆政安此时戴着一个黑色鸭舌帽，低头在休息区喝着水。

他的脸模糊不清，一片乌黑。

余晖给他侧脸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

项飞禹此刻觉得这张侧脸熟悉无比，但翻山倒海还是找不到记忆重合点。

正在她沉思时，她瞥见球场边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轻轻倚靠在球场外网上，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一班二班的比赛。

熟悉的红白格子连衣裙和漂亮的皮鞋。

但项飞禹还是不确定是不是她。

直到那一秒她对上她的眼神，淡漠，冷静，平和。

项飞禹确定她就是项为君。

“她怎么会抽出宝贵的学习时间来篮球场？”项飞禹心里发出疑问。

沿着她的眼神，项飞禹发现她的目光驻足在正在趁着一点微弱光线奋笔疾书的陈锡身上。

项飞禹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长大了嘴巴。

“他俩两个闷葫芦在一起，这不得一辈子憋死。”她感叹道。

“你说什么啊？”淳于明媚静静靠在座位上，享受本学期片刻的宁静惬意。

项飞禹觉得以项为君的性格，和她刚刚那如痴如醉的眼神，她和陈锡的故事绝对在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陈锡和你是一个初中吗？”

“是啊。”淳于明媚塞了两个圣女果进嘴里，嘴角溢出红色的果汁。

“他有什么八卦吗，比如和某个女生传绯闻？”项飞禹连忙递纸给她。

“他？他都没迟到过，你认为他会有什么绯闻，顶多是成绩没考好坐在座位上暴躁撕毁卷子。”

想象这画面就暴虐。

“也是。”

项飞禹幻想着两人将来结婚后的日常生活——一人在沙发一角专心致志奋笔疾书地写作业，陈锡吞吞吐吐地说：“老……老婆，我们晚饭吃什么？”项为君继续低头写着作业：“你想吃吗？”陈锡摇摇头：“我还想写会儿作业。”项为君表示赞同。然后两人继续奋笔疾书……

陷入幻想的项飞禹傻笑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跟前站着一个人——正在擦汗的邓有为。

“你吃含笑半步癫了？”

项飞禹努力压住嘴角，摇摇头：“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情了。”

“告诉你个更好笑的事，明天放学后，我们社团一起出去搞个团建。”

“啊？”项飞禹想起明天要回q县，“我可以不……”

“不可以。”邓有为立马打断项飞禹，“你后半个学期就没参加过活动，最后一次可别逃！”

说完，他又指了指远处收拾着东西的陆政安，做了个扼喉的动作。

他让我别听你的。

“诶，你们班赢了没？”

“没，一直平手，那个裁判叫停了，说就平手了。”邓有为看起来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在鸡米花和水果大杂汇下，项飞禹已经拉了今晚第四次肚子了，然后搀扶着第五次的淳于明媚回教室看《沉默的羔羊》。

看着整个警队正在搜捕汉尼拔，她拍拍前面正在颤抖的李可，李可大叫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想问你……汉尼拔怎么跑了，难道是女主救的他？”

李可快要哭出来了：“他……他把警卫的鼻子吃了！”

“啊？！”项飞禹和淳于明媚四目相对。

食鼻怪？

刑政拿着一叠小纸条走进来，把电影按了暂停，让第一排的李可开灯。

“我把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发一下，纸条上只有自己的成绩和排名。”

项飞禹的肚子顿时不疼了，她一边努力克制住正在颤抖的双腿，一边双手合十祈祷着。

愿用明晚不团建为代价换我好成绩。

“项飞禹。”刑政在讲台上叫着。

项飞禹连忙躲着碎步走上讲台，双手接过纸条。

她慢慢移开挡着纸条字迹的手，发现手心冒汗，纸条已经湿了半截。

纸条上赫然写着“824分，班排18名，年排190名”。

“今晚的风真香甜啊。”出学校路上，项飞禹自言自语。

项飞禹想起一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项飞禹几乎是跳着出校门的。

她前脚刚跨出校门，就看到那天英语考试出现在楼下的哈巴狗，它兴奋地跑来跑去，不停摇头摆尾。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根肉肠，挤在小狗跟前。

“谢谢你祝贺我，我们都很棒。”她轻轻抚摸着小狗有些杂乱的毛发。

她缓缓站立起来，浏览着出校门的人群，观察着他们的表情——舒畅，沮丧，意外……无外乎就这些。

项飞禹在这场小战斗中打了个小胜仗，可她也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不久的将来，她会被这群觉醒的生物扼杀。

她承认自己有点小聪明，可是她想到那群不学无术的失利的同学下个学期会捧起书本发愤图强，不费吹灰之力击败她三个月刻苦学习的成果，不免还是有些悲伤。

比她聪明的人开始努力，没有她聪明的人比她努力。

她抖擞肩膀，觉得书包有些沉重，然后仰起头，咽下不甘的眼泪。

泪眼朦胧中，她发现一个白衣少年正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看她。

监视我？

陆政安松松垮垮地背着书包，鸭舌帽依旧压地低低的，项飞禹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

他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目送陆政安渐渐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来来往往的人穿梭于他修长的影子上，影子依然清晰笔直。

记忆的底片一张一张翻过，可项飞禹怎么也找不到能与这个瞬间重合那一张。

项飞禹再次打电话确认了一下今晚回q县的火车票，之后，收拾了一下书，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刚走到二楼，她接到了徐栩的电话。

“你期末考完了没？”

项飞禹觉得有些奇怪，“考完了呀。”

“那就好。”徐栩顿了顿声，“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啊。”

“说呗。”

徐栩犹豫了几下，语无伦次，“李骁阳要回c市了。”

“他……为什么忽然要回c市？”

“他通过了c大少年班的选拔。好像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国了。而且，我还是从高崇那儿偷听来的，他谁也没告诉，还交代高崇千万不能告诉我。其实他的意思是千万不能告诉你。”徐栩语气里夹带着一丝不满。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要在两个星期前来找我？

q县很小，李骁阳家和项飞禹家就在一个小区。可是她回去过很多次，都没有看到过李骁阳。

再过几年，他不回，我不回，那是不是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项飞禹一步一迟钝，慢慢走回卧室，拿出尘封在床底的一个铁盒子，里边是她从小学开始写的日记本。

她一点一点，捡起散落于字里行间的记忆碎片，拼凑出与李骁阳在一起的岁岁年年。

一张张沉寂的记忆碎片不明所以地拼凑起来。

五岁，外婆带回一个男孩，他双目泠冽，像一块尘封于南极的冰块。

他父母去世得早，是他爷爷抚养他到五岁，在临别之际，为他在q县寻了一对无儿无女的养父母，再由外婆照拂。

六岁，我们一起去城边的废旧钢铁厂玩大甩环，我和他都从二楼摔下去了，他的脚崴了，我的手青了，他说他走不动，我背着他一直走，从城边走回家里。他一直在哭，一直在抱怨我，问我为什么要带他来玩游戏。

十岁，我们每天一起上学。我把闹钟看反了，两点被我看成七点，我照常去敲他家的门，和他一起去上学。雪天的路可真难走啊，我们终于来到学校，发现门口空无一人，我再次看表，发现才三点。他又在路上大哭大闹，烦死了。

十三岁，初中我们还在一个班，老师们都夸他很聪明。李乔有问我，老师夸李骁阳为什么我笑得这么开心。

十四岁，我再也不要喜欢李骁阳了。

十五岁，我再也不要喜欢李骁阳了。高中三年这么长，我一定会忘记他的。

还有，祝他中考顺利，算了，祝他一生平安。

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然是那句“那我这辈子再多做点好事”，你的笑容击碎误会与纠结，穿越昼夜与星辰，直抵我的灵魂。

十六岁，我和李骁阳说我想和他去一个大学，他说好。

项飞禹把她的天真单纯全部埋藏在日记里。就好像无论岁月流向何方，它也永远带不走这一点单纯。就好像日记本里的自己活了起来，与她一起守住这一场场盛大的夏天。

那些淋过的大雨，那些结痂的疤痕，那些渲染字迹的泪滴，都凝聚成一道远道而来的光，支撑她度过高中最艰难的时光。

有一天晚上，项飞禹做了一个梦。

李骁阳拉着她的手，去小镇里卖书卖花，去取春水煎茶，去骑车划过湖泊的岸，去漫步在日暮人归时，去用自己的信念和汗水把这本该劣迹斑斑的人生过得光彩熠熠。

任何人都在以任何方式爱着任何人，李骁阳以他的方式热烈地爱着她。

流光溢彩的高楼下，他挽住她的手，说：“你不用一个人去湖心亭看雪了。”

为什么命运偏偏要这样安排呢？“偏偏”，就是某某某，在似乎不够完美的时间和某某某相遇。明明近在咫尺，明明竭尽全力，明明触手可及。一切都是“明明”，却一切都是“偏偏”。

某某某或许会和某某某产生交集，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他们会长大，会结婚，会事业有成，会家庭美满。

青春里象征疼痛的棱角在岁月里泛着光，在流逝的时光里变得圆润温柔。

梦的最后，项飞禹似乎看见那个拼命狂奔的自己努力兑现诺言，拥毳衣炉火守护自己的浪漫。

那场大雪飘飘扬扬了好久。

大雪的尽头不是重逢，而是相忘。

“我多希望我能走快一点，而不是让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