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一家店铺。
两个人坐在凳子上,点燃灯火后,其中一人摘下帽子,却是明晃晃的光头。
正是连夜出城的老和尚。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手里攥着的包裹鼓鼓囊囊的,引来另一个人的目光反复流连。
如此几次后,老和尚干脆打开包裹,将里面的金银一分为三,其中两份都给了对方。
“老三,承蒙你的救命之恩,如今贫僧也还清了,这是你托付给我的金银和事先说好的分成。”
见他如此干脆,老三反而有些意外。
这次赚得钱不少,他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收获丰盛到足以让他没有顾虑的脱身。
“和尚,你怎么这么爽快?”
有救命之恩在身,再加上钱也分清楚了,老三干脆直接问道。
“这只是演戏而已,咱们运气也太好了。哎呀,你不用太担心了,真要有什么报应也是在我身上。
而且我们之前不是谈的好好的,那个赵家可怜死去的所谓夫人,你也帮忙超度了,再说坟又不是你挖的,你愧疚啥子!”
“你不懂……”
老和尚欲言又止,他不是完全不懂,他其实也是一知半解,反正以他有限的所学来看,这个赵家就是个大的草垛,上面火星已然点燃,引爆是迟早的事。
“算了算了,最后给你一个忠告,早点离开赵家,离开古王村,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老和尚说完,就戴好帽子,系好包裹,风尘仆仆地出了门,看他离去的方向,确实是跟古王村完全相反方向。
嗐!人各有志……
但他的话到底在老三心里留下了波澜。
老三回到赵家,带着李爱芹悄悄地离开了此地,临走前,两人还去村里给李家老两口留下了一些盘缠,悄然离开。
………
史书记载:
末朝五年,天大旱,一高僧临古王村,感怀求雨,倾盆大雨而至。
是啊!
那场大雨过后,大旱缓解了,大地滋润了,重新焕发了生机。
粮价也逐渐降下来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所有人欢欣鼓舞,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
只有一个白发陡生的老和尚,在慌不择路地逃往他乡。
在某一天,他的预言毫无预兆地应验了。
轰隆隆!!
一个月后,大雨倾盆,泼洒人间。
———
一天接着一天,每天都在下雨。
天上跟破了个大窟窿似的,又像是末日来临,整日阴雨密布。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农人唉声叹气地看着头顶不断滴落的雨水,又抬脚甩了甩淋湿的衣裳和鞋子,转身进了屋。
屋里也并没有好多少。
连日的大雨让屋里的东西潮气不断,那放置在柜子里的衣服都快长霉菌了,久卧在床的老母亲也开始“咳咳咳”的咳嗽起来。
再这样下去,即使不等到洪水泛滥淹没田地和房子,他们也会死于霉菌引起的肺部感染。
农人“啪”的关上了大门。
家里还有一些跟人私奔的女儿留下来的盘缠,只是,这粮食越来越贵了……
———
赵家府上。
阴雨弥漫,阴暗滋生。
仆人们每日按部就班地干活,在这个高门大院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着。
其中大多数男女年纪很轻就进了府里,这意味着她们的大部分人生都会在这里度过。
贫乏的精神世界和一成不变的环境会滋生人心中的恶念,放大人性中的罪恶。
“小少爷,该吃药了。”
一个丫鬟敷衍的行礼,随后将滚烫的药碗硬塞到小男孩手中。
滚烫的温度将小男孩手烫红起泡,他却一声不吭,自己吹着凉气将药喝了下去。
如今的府上是旁支的二叔当家,而小男孩是生死未知的赵云城和陈大丫的孩子—赵如盛,生来就没有爹娘。
基于这些原因,府上的仆人就有些疏于照顾,再加上族里安排的严苛的教学任务。
久而久之,赵如盛就变得越发沉默,偶尔看向人时的眼神,直勾勾地让人心慌慌。
丫鬟手脚麻利地把赵如盛喝过的碗端了过来,快速地离开了房间,着急地像身后有恶犬在追赶着。
咯吱……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赵如盛习以为常地拿起书本,心里却荒芜地像脱缰的家马,找不到奔驰的方向。
自一个月多前的那场法事后,他见到了自己的亡故的生母,那栩栩如生的面容比他梦境中的还要美丽,更重要的是要真实的多。
不知道是否抚摸他脸庞时也那么柔软和温柔……
他看到火光升腾而上,灼烧着栖息着母亲尸身的棺木,也看到了那上空的红衣女子,看到了她眼中的冷漠。
“娘亲……”
他轻轻地无声无息地练习这两个音节的发音,母子生来就有的孺慕之情让他对陈氏有种特殊的情感。
对,是陈氏,不是赵氏。
埋葬在赵家这个腐朽大院里的是赵氏,与小掌柜成亲前的是陈氏。
联想到听到仆人私底下传闻的那些消息,他想,母亲一定更愿意别人称呼她为陈氏,而不是无名无姓的已故赵氏。
淅淅沥沥……
窗外的雨声真的太刺耳了,他有些心烦意乱,看不进去书。
赵如盛突然有了一个极其任性的想法。
他拿了一把折伞,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去。
——
啪嗒啪嗒……
小小的鞋底踩在地上,泥泞沾染了一路,但此时雨水倾泻,雾气蒙蒙,路上的人都看不清脸。
再加上他一路偏偏找小道走路,一点也不显眼。
他最终来到了那座新的坟墓面前。
上面写着陈氏之墓。
本来刻碑人要改为赵氏的,但主持法事的和尚坚持要保持原样,赵家人最终才作罢。
“娘亲…”
远处有一个人穿着蓑衣朝他走来,待走近后,他才发现是一个年轻男人。
“你也是来这里祭拜的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期待和认真。
“是的。”
这个回答,让赵如盛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原来除了自己,还有人记得母亲。
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些传闻,“那你是姓李吗?”
宋刊沉默了一会,在他迫切地眼神中点了点头。
哇!
赵如盛年纪还很小,他从史书和现实中知道了男子也有三妻四妾,但他还小,所以还没有人教导情感之事,所以在他的认知里,既然男人可以有好多个红颜知己,那女人也可以有好几个喜欢的人。
这个姓李的叔叔,就是娘亲喜欢的人之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