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案桌上整齐摆放着简牍和刻刀。
案前的杨天瑞身体笔直站立,双眸紧闭,左手抚摸着右手的几个指尖,那里已满是茧子,与上世杨天瑞的双手一样。
《子虚赋》整篇较长,一个时辰饶是杨天瑞这种造假大师都很吃力,更何况是此时工艺并不成熟的西汉时期。
所以杨天瑞并不打算全篇都仿制出来。
窗外的人儿正在焦急等待着,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一直未曾停过。
杨天瑞思虑过后,手拿刻刀轻放在简牍上,开始临摹。
半个时辰之后,杨天瑞放下手里的刻刀,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这刻痕太新了,还得做旧,麻烦事。”杨天瑞摇了摇头,休息片刻后又动起手来。
待一切准备好之后,杨天瑞才推门而出。
“吱……”
紧绷着弦的周芳懿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身,见到杨天瑞,率先替他擦去额头汗,随后才声音轻柔的问道:“天瑞,怎么样?”
“幸不辱命!”
周芳懿掩嘴微张,急忙跑进房内,望着桌上能以假乱真的文迹,久久无法平静。
可即便是见到了这样惊为天人的仿作之品,她依旧心生忐忑,担忧此作会被刘向识破。
杨天瑞察觉到自家娘子的小心思,轻轻一笑,顺道牵起她的手,让她安心。
周芳懿一怔,终究没有挣开,两人洋溢着笑容,一齐向雅间走去。
雅间内,每一刻对周文远和周建德父子来说都是痛苦的折磨。
一直闭目养神的刘向如同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剑,让他们如坐针毡,生怕触到了对方的霉头。
周文远暗自摇头,自嘲一笑。
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中了什么邪,竟然相信杨天瑞的鬼话。
一介赘婿,又拿什么资本能换来名贵的《子虚赋》?
这不过是自己女婿的权宜之计。
也许此刻他已经带着自己的女儿远走高飞,留下自己父子俩在这等死。
一念及此,周文远手脚发冷,心如死灰,感觉全身力气都被一下子抽光了。
雅间突然响起的推门声,就像是天籁之声一样敲击着心头。
周文远和周建德立马起身,就连刘向都猛然睁眼。
“爹爹!”周芳懿盈盈一笑,唤了一声。
周文远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从地狱又回到了天堂一样,女儿没有放弃自己。
他连忙看向一旁的女婿。
杨天瑞拿着手上的简牍甩在堂下桌另一头。
周文远死死盯着桌上的简牍,紧张到了极点。
周芳亦局促不安的捏紧自己的小手,心里像被蚂蚁爬一般难受。
她探着小脑袋打量着刘向,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生怕被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一旁的刘向立刻起身走上前,心跳不自然加速,细细打量起那块简牍。
只一眼,心中顿时泛起了惊涛骇浪。
他枯老的手轻轻抚在简牍上,上面的每个字虽是刀刻,但无不透露出一股大家之态。
“赋中无双……果然是司马相如的手笔。”
刘向惊叹不已,情到深处,脸上的贪婪之意也淡去了不少。
他察觉到了这些刻痕有些新,但此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难不成还是司马相如现刻的不成?显然是不可能的。
“竟然是真的!”周文远攥紧茶杯的手,缓缓松了下去。
他震惊之余,内心狂喜,没想到杨天瑞真能拿出另一副真迹。
这样不仅未犯欺君之罪,就连黄商采购一事都有转机了。
周芳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别人不知道,她可是深知这是相公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一个时辰才仿作出来的。
直到这一刻,眼见刘向亲口承认,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敢放下,小手心渗出了汗珠。
同时,她又俏脸微红的注视着自家的相公,就连刘向都被他遮蔽了过去,她从未见过仿造工艺如此精湛之人,直到今日,她才发现杨天瑞如此优秀。
她洋溢着笑容,很庆幸自己选择了他。
“刘大人要是喜欢,这《子虚赋》手稿就赠予您了,黄商丝绸一事还得请您费费心!”杨天瑞大手一挥,一脸洒脱,“我家夫人的那篇手稿是司马相如早期的,没有什么价值,就当留给她做个纪念了。”
刘向沉默半响,权衡利弊后,他摇了摇头,选择了拒绝,连带着周芳懿的那副手稿也放弃了。
这倒让杨天瑞有些意外了,原本他以为刘向会同样对这副仿制品起贪婪之意,他也准备顺水推舟将东西送出去,换回周芳懿的那副,同时也让对方答应这次皇家采购的合作。
难道这刘向还剩下几分文人风骨?
“可惜只剩半篇。”刘向不愧是经历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瞬间就恢复了镇定,没有正面答应,反而打起了太极,“皇家采购丝绸的事,我会考虑的,毕竟昭武县不止你一家丝绸商户。”
不是刘向不想要,而是现在皇家采购丝绸一事还没定下来,收了这么一件贵重的东西,到时候事要是没成,万一周家去郡府告状,自己难免惹得一身骚。
要是当一副赝品,黑也就黑下了,如今都被戳穿了,他哪敢再强拿。
刘向深深的看了一眼杨天瑞:“老夫初来邵武县,想多见见世面,今日就到这吧。”
说完他竟然独自率先离去,留下一脸欢喜的众人,只有杨天瑞再次皱起了眉。
这件事看似已经化解了,事实上难的还在后头。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刘向没有收下送出的子虚赋,便说明事情还可能存在变数。
昭武县,经营丝绸生意的的确并不止周府,还有付府。
那刘向很明显在等待着付府开出的筹码。
这些杨天瑞没有当场点出,毕竟他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只是因为周芳懿。
杨天瑞和周芳懿离开后,雅间内只剩周家父子。
周文远心情大好,随口说道:“建德,以后对杨天瑞态度好点。”
“爹,刘向还没点头,这事也就还没成。再说了,我姐为了救活杨天瑞这个只剩半口气的废物,可是付出了一半的家产,想想都肉痛。”
“话粗理不粗。不过以后在外人面前,还是收敛一点。”
“听你的爹,最多以后在外面我不叫他赘婿。”
“如此甚好!”
……
夜深时分,刘向孤身一人走进了一处比周府还要大上不少的府邸,门匾上写着“付府”二字。
两个时辰之后,依旧是孤身一人的刘向离开付府,手里多了一个匣子。
翌日,初春暖阳依旧,周府内到处都飘荡着一股迷人的芳香,让人陶醉。
书房内,周文远正靠着椅子,闭着眼睛摇晃享受着,他心情愉悦,念叨着:“这女婿养了一手好花啊!”
杨天瑞昨日的发挥让他很满意,现在一想想,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厌烦了。
“爹,爹,大事不好了!”
正在这时,小儿子周建德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毛毛躁躁的,你哪儿有一点大户人家子弟的样子,说过多少遍了,进来之前要敲门,怎么就是听不进呢?”难得的雅兴一下子全被扫光了。
周文远想发作又忍住了,谁让是自己亲生的,如果是换成杨天瑞,他早便破口大骂之后将其赶出去了。
嗯?
周文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把杨天瑞拿来和儿子作对比,但这样一想,好像平日里对待女婿确实是太严格了。
嗯,以后得改改。
“爹,不是孩儿无礼,实在是有要事相告。”周建德上前一步,直接端起周文远刚倒不久,还未来得及喝的茶。
此时正是刚好入口之时,却被他直接一口喝了个光。
周文远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终究是忍住了,没好气的吼了句:“是有何事,快说!”
“听下边的人说,刘向昨夜去付府了。”周建德将茶杯重重的拍在书桌上,紧张的说道。
“什么?!”周文远立刻惊起,看了一眼周建德,见对方没反应,忍不住骂道,“你这傻小子还愣着干嘛?快去请你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