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豆镇某村的一个角落， 有一家小小的豆腐店，因为他家豆腐口感丝滑醇厚， 深受村民的喜爱， 生意一直就很好。

老板名叫王小五， 在这个村里住了几十年了。其实一开始他不是干做豆腐活儿的， 听村里人说他本来是一名教师， 后来年纪大了娶了妻子， 有了个女儿后就没干了。

但是具体什么原因，没有人知道，有人问起来，王小五也是闭口不谈。

王小五有个女儿，叫王琳。“琳”原本是他妻子的名字， 可人在生产时大出血没了， 这样的冲击王小五实在受不了， 干脆就把女儿也起了这个名字。

因为他和妻子结婚比较晚，所以有王琳时， 王小五已经快三十五了， 不过可能是之前教书养人吧， 在旁人眼里也就二十八九岁。从王琳上学起， 一直是王小五亲自去送的， 一到放学时间， 他就把摊位暂时给隔壁的烧饼店照看，都是邻居，向来比较好说话。这天，王小五照常去接女儿， 倾盆大雨尽数落下……

嘈杂的校门口遍布着五颜六色的伞， 人的嘈杂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响彻云霄。人和车把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琳，这边这边。”在人群中，王小五一眼认出了女儿，边笑着边招手。

看到父亲， 琳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接过他手上的伞， 匆匆往前走着， 丝毫不考虑身后的人。

“……”王小五眼神小心翼翼的瞟着前面走的飞快的人， 看着她慢慢的， 慢慢的消失在视野中……

一路上，他只是跟在女儿身后， 没有想追上的意思，因为他知道， 只要他加快脚步， 美琳也会。

到家时王小五便开始做饭，而琳一进卧室就把门锁上，与世隔绝。直到他敲门喊了很久，这才听到开门的声音。

“你看琳，今天我跑到你张叔叔家买了几斤肉，这个红烧肉一看就好吃，我来给你多夹几块啊。”说着，王小五一直往女儿的碗里夹肉， 垒的越来越高， 越来越高……

“可以了，不用这么多， 你吃你的，我自己会夹。”王琳把碗拿起，身子转到另一边， 示意他不要再添了。

“不行，天天上学要补充营养，而且马上要上高三了，学习量很大的，不补充营养怎么行，而且爸爸之前是教书的，知道高三有多累，你要听我的，多……”王小五语气有些许激动， 话说出口就如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王琳皱起眉头，“够了！你能不能别老提你那老掉牙的事儿啊， 什么教书教书， 就一个破磨豆腐的天天装什么装，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啪！”话音刚落，王琳感觉自己有一半的脸温度在迅速上升， 并且隐隐作痛。她睁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你打我”

一旁的王小五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确实过激了， 捏着拳头不知所措。

“爸不是故意的，爸……只是……”王小五明明想好了内容，但不知怎的，好像有一颗石头卡在喉咙，半天吐不出来。

而王琳压根没想听他继续说下去，豆大的雨花在脸颊上滑落， 自己捂着脸躲房间里去了。

王小五沉默不语，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从衣服内衬的口袋里拿出一对珍珠耳环， 慢慢摩挲着……

长时间的磨豆腐工作，他的手早已老茧丛生，而手上的耳环在衬托下显得更加洁净圆润。

“琳啊……”王小五把耳环攥着放在胸口处，“你说……我是不是真该放下了……”

保持着这个姿势，王小五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王琳出门前看到坐在那里的人， 头也没回的走了。

“哎，琳， 今早你爸怎么没出摊啊，平时最积极了！”隔壁卖烧饼的大娘看到上学的琳问了句。

“不知道， 管他什么时候卖， 卖来卖去不就那点钱……琳撇了撇嘴。”

“嘿你这孩子， 没有你爸， 你上学的钱哪儿来的，快去上学去吧， 下次不许说这话了啊！ ”

烧饼大娘不会知道， 从这天早上王小五没卖豆腐开始，以后也不会再卖了。

豆腐王小五要开始变回以前容光焕发的书生王小五了……

没错，经过了一夜的思想斗争， 王小五想明白了许多，他不会困在过去的回忆里，是时候走出来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破烂不堪的铁盒，随着刺耳的翻盖声， 一件青蓝色崭新长衫映入眼帘……

他把杂物间收拾出来一大片空地，用一些钱买了书桌和椅子，在墙上也挂上了黑板。

也许是王小五想的快行动也快，导致王琳回来看到这一幕有点儿手足无措。

“你这是要干嘛呀”她指着这些桌子问道。

可能是想得到女儿的支持，王小五激情澎湃的开始说起了他的计划，“我不打算再卖豆腐了，之前不是跟你说我是老师吗， 所以我打算在这里开个小课堂， 让那些在学校还没听懂知识的学生到我这里，我再换种方式讲一遍， 让他们明白， 怎么样”

看着王小五的眼睛亮的像是擦过的，王琳也不好打击他的计划。

“你觉得行就行， 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 却给了王小五很大的肯定， 那一天晚上，他又坐在课桌旁笑了一整夜……

王琳其实看似不在乎， 其实内心有点儿好奇又有点儿难以置信，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胡子拉碴的卖豆腐老头， 能和学校里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相提并论， 真是有点儿太离谱了。

第二天，王小五就在街坊附近传了一遍自己开了个小学堂的事儿， 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王琳班上。

正写着作业呢，王琳感觉自己的桌子被人敲了下， 抬头就看到了班长刘惠。

“哎我说 ，你爸在家里开了个小学堂啊，这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过呢”

王琳不想王小五被别人提起，因为有点儿掉面子, “我不知道。”

“是吗”刘惠伸手揪住王琳的头发往前扯，头皮的撕扯让王琳不禁嘶了一声。

“干什么，松开。”王琳按住刘惠的手，阻止她再往前扯。

“带我去你家看看呗，我倒想看看一个豆腐老头儿能怎么教书。”刘惠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好，”王琳本想反抗，可是想到她可能会变本加厉便放弃了。

刘惠不止这一次欺负她了。因为家里比较富裕，天生的优越感让她非常瞧不起王琳，之前最多在语言上说说，这次竟然动了手，她也没想清楚为什么，可能想到她爸变成教书的了很不爽吧……

按照约定，王琳把刘惠带到了家里。

虽说现在王小五的课堂没什么人，但是还是有一两个在这里学习的。

看到王琳回来， 王小五激动的挥手打招呼， 而看到他这身装扮，王琳有一瞬间是呆住的：原本的胡子被剃掉，露出本身就不黑的皮肤，一袭青绿长衫显得他高大挺拔， 头发也打理的干干净净， 不失风度。

这样看来，倒还挺像个教书先生。

“我带同学过来看看。”琳说。“好好，琳同学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问我，可能我可以给你一些解答。”王小五胳膊一挥示意她们进去。

“呵”， 刘惠嗤笑了一声。

“好的叔叔， 那要是你不会呢 ”

“不会的话……那”王小五还没说完就被她继续打断。

“不会的话是不是说明叔叔你， 很没用呢”

刘惠的话让所有人， 包括还在课堂上的那两名学生都鸦雀无声。

看到王小五的表情开始变得落寞和不知所措，王琳受不了了。

“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就请你出去。”王美琳拉着刘惠。

“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就请你出去。”王琳拉着刘惠的手往外走。

她没想过琳会这么说她，瞬间涨红了脸。“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以为你是谁啊，这馊臭的地方我还不稀罕来呢， 我自己走！ ”刘惠嘭的关上门走了。

王小五觉得是自己给女儿惹了麻烦，急忙拉住王琳的衣服，扯了扯。“都是我的错，要不然我拿点儿东西去给你那个同学赔赔罪。”

这句话彻底让王琳恼怒。“凭什么道歉，凭什么赔罪啊，你告诉我你做错了什么，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啊， 这么软弱的父亲我还不如不要！”她一把把王小五的胳膊甩开， 自己进了房间。

“那个……老师，我们写完了，先回去了，老师再见。”那两名学生看局势不对急忙找了个理由跑了。

“哎， 好……”又留下了他一个人。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王琳被叫去办公室， 被班主任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她知道是刘惠在老师面前说她欺负她。本身作为班长，成绩又好的刘惠就深受老师的喜爱， 这么一来，更偏向于谁王美琳心里比谁都清楚， 也不想解释了。

可是， 影响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当她那天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家被人砸的破败不堪时，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她不明白， 怎么仅仅说了一句话， 就让刘惠把事做得太尽了。

那一次，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哭， 他坐在一堆破木板上，盯着被砸烂的黑板边发呆边哭。

“我回来了。”王琳强装镇定的走进来。

王小五赶紧擦干泪水，挤出一抹微笑。

“行了， 别笑了， 刚哭的人突然笑出来挺丑的。”

许是发觉自己这句话很好笑，王美琳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着女儿笑了， 王小五也嘿嘿笑了起来。

经历了这一天， 两人的隔阂突然消失了不少。不过令王小五不满的是王琳还是喊他老头儿， 什么时候才能再叫他一声爸呢

虽然被刘惠这么捉弄和暗算，但是美琳心里知道，两家的势力根本不敢相比，能算了就算了大不了以后少招惹她就是， 换句话说：惹不起还躲不起了吗

那之后， 王小五又开始了卖豆腐的营生。

理解了父亲的不容易后， 王琳比之前更加刻苦学习， 她想考到城里最好的大学， 梦想的种子悄悄地在心里播种发芽……

努力终于迎来了回报， 在看到高考成绩的那一刻，王琳激动的跑回了家，主动的抱住了王小五，“爸你看到了吗， 我考上了， 考上了！ ”

女儿的这一声“爸”让他高兴了一整晚，那一晚王小五又没睡觉。

暑假过后，王琳收拾东西在大巴车上与王小五道别，她不知道，在车子启动后，王小五还追着跑了一段路。

王小五， 实在是舍不得， 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因为当时比较落后，王琳每次与家里交流都是写信，每周写两封，而收到的回信没有一个字，全是王小五给她的小人书。

他觉得上了大学学业繁忙，害怕女儿不开心， 因此每回都在信封里装一本小人书，让她开心开心。

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就要面临着结束……

今天， 王琳发现父亲没有寄回信了， 本来到了时间了，起初她也没在意，以为是他卖豆腐忘记了，可是又过了好几天还是一封信没有，王琳开始慌了。

她改了收信的地址，把信寄给了烧饼大娘，想问问父亲怎么了。

过了一个星期信才寄来，王琳心里最不想要的结果出现了——王小五车祸死了。

是的，王小五死了， 肇事司机给了几万块就失踪了。

当看到这个消息时， 王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没良心了，一滴泪都没有流。

那一年刚好是她大学毕业的时候，却出了这种事……

从那天晚上，她每次在寝室熄灯后偷偷把信拿出来在被窝里看， 一遍又一遍， 从一个字到后面甚至标点符号她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周末， 王琳请假回来给自己的父亲举办葬礼，因为王小五在生前照顾了左右街坊很多人，所以大伙多少为王小五在生前照顾了左右街坊很多人，所以大伙多少都出了点儿钱给王小五买了口棺材。

当看到这么窄的箱子里躺着那么瘦弱的王小五时，王琳终于哭了。

葬礼举办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哭声很大，哭到实在喘不过气，她就拿出王小五给她的小人书，笑一会儿，又开始哭， 反反复复。

下葬王小五的时候，王琳没去，她害怕，害怕真的看到那一幕她会直接晕过去，她有一瞬间还觉得挺可笑的， 为什么上天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为什么呢……

在回学校之前，烧饼大娘给了她一个本子， 说是给王小五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的，王琳就带了回去。

在床上，王琳闭着眼睛翻开了第一面，霎时，王小五的一生又似回马灯般走了一趟：

7月16日:今天我来村里支教了，是我自己申请的， 看着这里的孩子没有能力读书， 我要帮他们！

7月25 日:我挺受欢迎的，说实话还是蛮高兴，这里的孩子很聪明， 我相信他们肯定能闯出一片天。

9月5日:我对一位姑娘动心了，听别人说，她叫何琳， 真好听。

12月10日:和她结婚了，我很爱她，我真的很幸运。

次年1月6日:琳和我说她怀孕了， 为了迎接我们的宝宝， 要叫什么名字好啊

看到这儿，想到王小五说这话的样子，傻傻的，琳笑出了声， 继续翻了一页。

2月8日:琳自从怀孕了，特别爱吃豆腐，为了好照顾她，我不打算当教师了， 我要在家附近开个豆腐店!

11月1日:何琳早产了，医生说她太瘦了，孩子不好生出来， 最后生出来了， 我的美琳……没了。

11月26日:我该怎么办我感觉我接受不了何琳的离开，每天都能梦见她。我的孩子，不要怪我给你起了美琳这个名字， 我只是太想你母亲了……

看到这儿，王琳懊恼自己之前是多么的无理取闹，明明是父亲爱自己的母亲，才辞去当老师，才开的豆腐店， 才把自己的名字也起的“琳”。

可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 王小五已经回不来了。

可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 王小五已经回不来了。

王琳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继续往后看， 可是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记录了， 接着的就是这些年的。

9月15日:女儿现在关系和我好差，琳我该怎么

12月9日:经历了一些事儿， 我和女儿好像变好了， 我很高兴， 美琳你看到了吗

7月15日:女儿考上了大学，还叫我爸了，琳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9月28日:我每次都给她寄过去小人书，琳你说我是不是做的挺对的， 但是你要是在我身边估计会生气地说不能给她看没营养的东西。

这是最后一句话了， 也不会再写了……

看完父亲的这本日记， 王美琳想了很久

不知那晚王琳想的什么，只知多年后，王琳成了一名名气颇高的教师， 她拿着攒下来的钱，给村里建了一所高中，请了几位老师，自己也去支教。

当村里人知晓这一切都是王琳做的时，一个个的都赞不绝口。

一天， 她再次路过那个熟悉的烧饼摊时， 大娘问：“这豆腐店没了，挺让人心酸”

王琳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心酸呢？豆腐店不在了， 可豆腐一直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