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花开了
阳台上的花开了。
一缕幽香,在我的呼吸间不知不觉地沁入心扉,仿佛看到遥远的天际飘动的一片一片极轻极轻的白羽毛,仿佛听到月下荷塘那婷婷荷叶上的水珠在风中颤动的声音。
早在几天前,我就看到了花在风中垂首含苞,像一支大毛笔尖浸湿着清水,慢慢的膨胀,慢慢的丰满,慢慢地闪烁着羞涩的光泽。
内心深处充满了期待。
期待静静地与她相守,注视她灿然绽放时的风采,聆听她砰然开放时的心语,在舒展的一瞬,将会有如何孤注一掷的心怀。
可是我错过了。
见到她时,花已开放,只有两朵。却已是美到极致。
初见的花容犹如一盅极精细的白玉酒杯,晶莹剔透,又像微微轻启的樱唇,洋溢风采;更像观音杨枝的手指,纤细洁白。
我看到了期盼。馨香渐浓,临近处却欲觅无踪。
再见花容时已如一只玉碗,盛开的鲜花更像一个少女微昂的脸,雪白的花瓣冷光四射。
细细的花茎犹如纤细的蛮腰,欲折欲归。
寂寞无人的时候,在夜的最深处,只此一瞬,如是有条不紊地绽放,展示的是一生一世的追寻与欲求吗
是多少个午夜凄冽的风,多少个黄昏缠绵的雨,还有多少不可预知的磨难与煎熬,才换来今宵灯下这一缕沁人心脾的馨香与璀璨妩媚的容颜
午夜寂静的阳台在她极为狂放的花姿下静静地温馨起来……
短暂却辉煌。
凝视着渐渐失去光泽的花容,眨眼前还水灵怡人的花瓣转瞬即逝,她慢慢地低垂了遗世独立的雍容,变得疲惫…
经历过了总会留下些什么,犹如杯中的清茶,犹如眼前的花。
假如不是所有的悲伤都不肯留下一丝快乐的线索,不是所有的遗憾都不愿留下一处完美的角落,那么就教我祈求,让一切等待,留下一次爆发的机会,就像阳台上的花。
阳台上的花开了。
山里山外
那时我还是山里顶着三厘米头发蹿上蹿下的小丫头,飘过山野里每个散发着红土气息的角落。
现在我在山外, 山外离山很远的地方。
当我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望着窗外高高耸立的各式挺威风的教学楼的时候, 突然想起家乡的山来。我那家乡的山呵, 她绝对比灵璧一中的教学楼高,也比它们壮观。我觉得,我真该为她写点什么。
虽然我本人比较活泼,每天都咧着嘴笑, 脑上心上都一副挺开心的样儿, 但已拽住冬天衣襟的深秋, 毕竟是个容易让人伤感的季节。当我发现不断有梧桐叶落满校园, 当我第一次裹着大大的棉衣走在人行道上, 每呼出一口气便看到一团团热气在眼前凝结然后迅速散开的时候,我不停地哈气,兴奋得像个孩子。我想,我的山,她现在一定很美。
她应该把青绿色的衣裳渐渐换成泛黄泛灰的颜色, 那里该有冷风吹过时集体舞动的小草,它们是生命忠诚的拥护者。当夜晚来临的时候, 山上是宁静的,静谧得让人害怕。因为现在,山上早已没人居住。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的时候, 山里还零零落落地住着儿户人家, 我就随着堂兄堂姐们跟着奶奶住在山里, 那时的山,是个永不孤单的巨人,托着我们这些顽皮自由、横冲直撞的孩子们。
我的山她好大, 大得十几年来我都没走遍过, 她披着倾斜的漫坡,凸起的石垒,雕刻着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山崖, 那里还有一片片结着大红果实的桃林和杏林。我经常就处于偷嘴者和被捕抓的逃犯状态, 现在想来挺骄傲也挺怀念的。
在山里, 我和哥哥姐姐们是个庞大的集体,因为我们,已足以让一大片山都活跃起来。白天里遍布各处的吵嚷声和轻快而急切的脚步声, 晚上便傍着彼此躺在大场上仰望浩瀚的星空, 我不停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天真地以为这样我就可以成为另一个张衡。时而会有提着灯笼的萤火虫飞过我们的头顶。黄昏的时候,住在矮崖下的本家的小叔向上喊着:“叭咕,叭咕,你家几口 ”我们听到了便集体跑到场边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我的哥哥姐姐总是喊着:“叭咕,叭咕,俺家四口。”我那时还没有弟弟, 就独自冲下面喊:“叭咕,叭咕,俺家三口! ”
我那时从没有在意过“叭咕”是什么意思,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 我们的对答声源于生在山里的布谷鸟。
慢慢地跟着怀念, 我每天的午睡开始变成一个个极度昏迷与挣扎的过程。意识里完全知道自己没有睡着, 却一直都在做梦, 梦里眼前是我住的场边的矮崖下漫天飞舞的蝴蝶,我站在崖边, 身子像被一种力量使劲的往下推, 我向后退又退不了, 只能努力挣扎着留在原地, 梦里是小时候倒茶时被烫着的热塑料的味道, 梦里还有一片片结满黄色果子的柿子林, 我咽着干涩的嗓子在床上乱动乱抓。
这一切突来的思绪来源于我在一堆陈年旧事中偶然翻到的小学毕业合影, 所有的记忆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不幸的是这些记忆带给我的并不是激情澎湃的浪花, 而是黑色阴潮的暗流。因为我完全被那些永不能复原的过去的画面禁锢了, 我强烈地认为我应该永远生活在那种百分之百幸福而满足的生活里, 那种生活就寄托在我的大山里, 而我现在似乎正要慢慢走向那些盖着比我的大山还要高的楼层的地方。这些或许并不是我真正想要追求的。我不懂政治学,可我知道自己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从另一方面讲, 即便我再背着重重的铺盖回到我居住的山中小屋, 也再不会有哥哥姐姐们的陪伴, 也不会有小叔帅气地教我骑自行车, 也不会有住在山的另一边的邻居奶奶特意为我留下的甜饼等我享用,也不会在秋夜里有打着灯笼的萤火虫从我眼前飞过, 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因我的怀念而重新回来, 我守护的将是一座孤寂冷漠已失去温暖的空山。
也许我应该意识到只有悲剧才是永恒的存在。
因此, 我更愿意完全用美好的回忆来记录我的大山最美好的过去。
画面切至半山腰上。
我和伙伴们走在桃林下畔的山路上, 那里有一汪澄澈透明的泉水潺潺向下流淌, 我的伙伴们开心地喝着泉水, 我也开心地在旁边用泉水洗手,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 就顺势把俩脚丫子也插了进去, 他们察觉的时候,我早已溜之大吉。衣服里兜着的桃子踊跃地跳出并积极地在我之前迅速地滚下山去, 停在另一片平坦的长着柿子树的地方, 那是我最骄傲的地方, 因为每棵高高的柿子树上,我总是爬得最高的那一个,也总是在打闹时能从最高的地方直接跳下来的那个。
无论从哪方面说, 那时我都是个十足的疯丫头, 因为我有大山的宠爱和纵容。但当我渐渐长大, 离开大山走向庄里背起书包的时候, 大山在我的意识中渐渐模糊。当我每一次再回到山顶向下眺望,渐渐地,山下我熟悉的视野里, 由一块块亲切的青石瓦铺叠的地方逐渐被刷着锃亮锃亮油漆的楼瓦取代, 我含着泪看着独自上山的自己, 曾经那个以爬树和打架为骄傲的疯丫头早已随着大山的渐渐空寂而消失了, 像所有我美好的记忆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接着便有一个在我的梦与意识里重复出现的画面。那是在我的大山里, 我一个人或沿着夕阳攀爬过的树影一只只跳过,跳过斑斓的岁月,朝向远方背着晚霞的梦中河畔, 或挣扎于腐烂淤积的沼泽地里最后累了倦了倒下被埋葬了, 再或者用土壤积压了千年的红色岩石在我的小屋的石墙上写下一个个我热爱的亲人的名字, 门旁我曾经埋下的杏仁突然间冒出了小芽,小屋却在瞬间倒塌了。所有这一切都让我独自承受着, 直到蓄满泪水的眼睛不停地颤抖着然后随着闹铃声挣扎着醒来。我不停地思考人生要经历怎样的过程到最后再连本带利地归还给土地, 我又要经历多少个这样的人生的循环与周期再像从前一样依偎在奶奶怀里, 傍着我所有的哥哥姐姐们躺在那片被月色洒满银光的大场上, 听布谷鸟沉郁而忧伤的呼唤, 吮吸青草地上带来的浓重的晚风。
我经常无法摆脱那种逼真的似乎真的又发生在我身上的虚假的存在, 那种存在拖沓着我的每一个神经对于山里无限的想念。
我在这种深陷的意识状态下拨开帘子, 看到外面干涩而冰冷的楼房, 还有住得很近却陌生的人家的音乐声。
我清醒地告诉自己:我在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