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戴着耳机,身子陷进柔软的座椅里,初夏时节的阳光充满了整个车厢,暖洋洋的,让人不觉带上一丝慵懒。
眯着眼,看见纤细的尘埃在这阳光下飞舞,细小的颗粒漂浮在阳光下折射出或明或暗的颜色,你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由就这么轻易得到。许庭坚《出走》的旋律在耳边回旋,还真是应了现在的景。
列车应该是故障了,开车时间已过了15分钟还是没一点动静。你也不心急,花些时间享受这难得的悠闲又有什么呢反正你现在是自由的。你受够了往常在学校日复一日的忙碌重复,每天像个机器般的准确执行作息,穿梭在家和学校的两点一线上。
脚上的匡威是你的最爱,从前你只能穿中规中矩的校园风,而现在脚上很明显是一双怀旧版,还是朋克风格的。
思绪也跟着在这温暖下膨胀。前天最后一次月考的成绩公布出来,你那不理想的成绩又一次让你失望透顶,昨天你又因为一点小事和母亲吵得不可开交。你知道你令他们失望,可事已至此你又有什么办法。
也不是不知努力的那种学生。高三以来你收起你的那些书籍和cd,一头扎进这不知被人渲染了多少遍的高三。每天从早晨开始趴在桌子上,勾勾画画,一抬头天空便成了紫药水的颜色。只是理想与现实的差别总是会让人无可奈何,自己看来尚且差强人意的成绩在父母看来真可谓是一塌糊涂。努力与失望的循环往复,你觉得窒息。
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给阿蒲。高三以后,这成了你们这对好友之间仅剩的交流。也不知是玩笑还是真的没发觉你的反常,末了她说,那就出走吧。你觉得你那天生不安分的一部分细胞一下子全醒了。
真决定要走心里也有不舍,尤其是姐姐。你想到从小到大都是她宠着你让着你,你依赖她甚至多于母亲。临走时你把一个信封放在她房间的桌子上,算是对你最珍视的人有个说法。天晓得她那不懂事的弟弟离家出走会令她多担心。
你觉得自己就像《海边的卡夫卡》中的那个少年,离开家,按自己的方式开始新的生活,带着些偏执,却又遵循自己的内心。突然又有些害怕,毕竟现实不是小说,转念一想,又骂自己胆小。
车还是没开。
倦意渐渐涌上来,折腾了一个上午还没好好休息过。你刚闭眼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挑逗着略带疲惫的神经。你猛的睁开眼,抬头看见一个清秀的身影立在眼前。
我坐这可以吧你还在发愣,她却先开口了。
你收起耳机,点了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有一头齐肩的黑卷发,勾勒出脸部柔和的线条,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水灵,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上身着一件淡紫色的衬衫,袖子卷起,露出手腕上一条细长的银手链,末尾缀着一块葡萄形状的紫水晶。水洗白的牛仔裤包裹着两条纤细的长腿,真巧,脚上穿的也是一双匡威。
她坐下来,也不把包放下就和你说起话来。同学这是去哪呢问完就笑盈盈地看着你。
你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这是去哪呢你也在心底问自己。你随便买了张票便坐上了这趟车,你甚至没注意目的地是哪,中途又会经过什么地方,更不清楚自己会在这途中遇到什么。你沉默,视线落在她那条手链上。
见你一时语塞。她又自顾说起来:呐,看你这样应该是离家出走吧这个时候离家出走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呢。说完还冲你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真好看,像两只飞舞着的黑蝴蝶。
好吧,你轻轻的嘀咕了一句。然后用一种不置可否的表情看着她,懒懒地答道:是又怎么样
那我劝你还是趁早回去吧,她没有看你,专注地抚摸着那块紫水晶,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就这么跑出来有人一定担心死了。
你笑了笑,说:谁又在乎呢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到车门还没关。
她抬头,对上你的目光。怎么会没人在乎呢漆黑的瞳仁像是深邃的水井,让人情不自禁的深陷其中,缓缓下沉。
你愣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几排并行的铁轨带着厚重的质感延伸向前方,视线的范围越来越窄,终于在远处某个地方凝固成一个模糊的点,像是声轻轻的叹息,为前方的不可预知。阳光再盛大又如何远方终还是暗淡的灰色。
感觉到她把白皙的手放在了你的肩上,不用看你也知道那里停着一只哭泣的鸽子。如很多次你任性发脾气时的一样,她用这样的方式容忍你的任性,安抚你那平日里隐藏的暴戾脾气。
沉默了好一会,你叹了口气,缓缓的开口道:葡萄,无论你说什么,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声音却是低低的。
她没说话,只是变换了姿势,用下巴轻轻抵住你的肩,双手轻轻的环住你。均匀的呼吸带着熟悉的气息划过你的脸颊。她就像是睡着了,在你背后一动不动。琥珀色的阳光将你们包裹其中,像极了一幅色彩明快的油画。
思绪又止不住地想到过去的点点滴滴。那是几岁来着你磕破了膝盖怕被骂不敢回家,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她硬是把你背上了楼。你和母亲因为各自不懂表达的爱而争吵,她安慰完母亲,站在你房间门口轻轻地说,其实妈也是关心你……
终于。广播声响起。各位乘客,故障已经排除,欢迎乘坐第kh8840号列车。
你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屁孩,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让我那么操心。你留条手链在我桌上算什么意思
你没有说话。在她眼中你一直就是一长不大的小屁孩。
阿蒲很担心你。她说,还用食指碰了碰你脖子上的吊坠,那里同样有一块葡萄形状的紫水晶。
你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声音略带沙哑地说:你看,车就要开了…
嗯,车就要开了。她说。毕竟……毕竟。
你要是还这么抱着我……我要是还这么抱着你。
那我们……我们就真的下不了车了。最后几个字,你一字一顿地吐出。
我们,就真的下不了车了。他重复完最后一句话就咯咯地笑了。
你一来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你无奈地对背后一脸胜利表情的葡萄说。
哪还跟我那么多废话。她把你抱得更紧了,罚你背我下去。
你没辙的起身,竟然很轻松就把她背起来了。车里的乘客明显多了,略显拥挤。你小心翼翼地走,防止碰到别人。终于背着葡萄来到了车门前,门还没关,来得及。
最后一个台阶,你一跃而下,稳稳着地。无数次这样安慰的拥抱间,你已经可以那么轻松的背起她了。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她在你背后轻轻地说,发丝蹭着你的脖子,痒乎乎的。
你嗯了一声,问:阿蒲跟你说的
是啊,见你没去上课就打电话给我了。亏当初见面时互留了号码,不然今天指不定会怎样呢。
是吗,你笑了笑。很容易就想象出阿蒲发现你真的离家出走时那种两股眉毛拧在一起的样子。纵使前方真的灰暗又如何至少还有你们。
汽笛声响起,你们一起转头。巨大的铁皮怪物装载着形形色色的人驶向远方,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奇异的光泽。你呆呆地看着它慢慢的加速,缓缓驶出车站。
会走的,但不是现在。你对自己说。原本,你是打算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