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易储站队(1 / 1)

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1818 字 1个月前

暮春的风卷着杨花扑进东角门时,吏部尚书王直正攥着一份奏折,指节泛白。奏折上的朱笔字是景帝亲笔:“朕子见济,性资敦厚,可立为皇太子”,墨迹未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王大人,这折子……您真要递上去?”礼部侍郎邹干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他刚从国子监过来,袍角还沾着些杏花瓣,此刻却没心思拂去——谁都知道,太上皇帝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还是名义上的太子,景帝这是要逼着满朝文武站队。

王直将奏折往案上一磕,杨花簌簌落在纸页上:“递不递,由得咱们?今早御花园召见,陛下把话挑明了:‘卿是三朝老臣,该懂国本宜早定’。”他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昨儿夜里,孙镗带着十几个武将在午门外候着,说‘愿保见济殿下’,这阵仗,你没瞧见。”

邹干打了个寒噤。孙镗那帮人,刚从居庸关立了功回来,手里的刀还沾着瓦剌兵的血,说话行事带着股战场上的狠劲。他想起昨日在翰林院,编修商辂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天下图”发呆,桌上摆着两份墨迹:一份写着“臣商辂附议”,另一份划满了叉,墨迹把纸都戳破了。

“于大人那边怎么说?”邹干追问。于谦的态度最关键——他掌着兵权,又得民心,景帝倚重他,太上皇帝那边也敬他三分。

王直摇头:“今早去兵部,见他正给边军写慰问信,只淡淡说了句‘储位之事,陛下自有圣断’。”他忽然压低声音,“但我瞧见他案头压着本《皇明祖训》,翻到‘立嫡以长’那页,边角都磨卷了。”

说话间,一阵马蹄声从长安街传来,孙镗带着几个佩刀的千户闯了进来,铠甲上的铜钉晃得人睁不开眼。“王大人,邹大人,”孙镗嗓门像打雷,“陛下等着回话呢!咱们武将都签了名,你们文官总不能拖后腿吧?”他将一张签满名字的纸拍在案上,“你看,定国公徐显忠都画了押,你们还犹豫什么?”

邹干瞥了眼那名单,定国公的名字歪歪扭扭,墨点溅出好几个,像是被人攥着胳膊写的。他想起徐显忠今早入宫时,轿子帘布被风掀起,露出他紧抿的嘴角,脸色比纸还白。

“孙将军稍等。”王直拿起笔,却迟迟不落。窗外的杨花飘进砚台,墨汁晕开一小团灰雾,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不签,怕是过不了景帝这关;签了,将来太上皇帝若是复了位……

“咚!咚!咚!”三声梆子响,是午门的净街鼓。孙镗不耐烦地跺了跺脚,靴底的铁钉刮得地砖“咯吱”响:“再磨蹭,陛下该动怒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吏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举着张纸条:“于大人让人送来的!”

王直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民心如秤,秤星在民”。他猛地抬头,与邹干对视一眼——于谦这是在说,百姓眼里亮着呢,谁是为了国本,谁是为了投机,瞒不过天下人。

“我签。”王直忽然下笔,字迹却比平时重了三分,“但要加一句:‘请陛下善待前太子,勿伤兄弟情分’。”

邹干咬了咬牙,也跟着签了名。孙镗见了,咧嘴一笑,一把抢过名单:“这就对了!等见济殿下立了储,保你们个个加官进爵!”说罢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往宫里跑,铠甲声撞在宫墙上,回声嗡嗡的,像在敲警钟。

王直望着他的背影,将于谦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阳光穿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他忽然想起宣德年间,自己刚中进士时,曾见成祖爷的御笔题字:“为官者,怕民心,比怕天威更甚”。

“邹大人,”他忽然开口,“明日早朝,咱们联名请陛下拨些粮款,给南宫的侍卫加些月钱。”

邹干一愣,随即点头:“好,就说‘太上皇帝居所简陋,宜添衣被’。”

风还在卷着杨花飘,落在未写完的奏折上。王直拿起笔,在“臣王直谨奏”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愿陛下记取‘兄友弟恭’四字,天下幸甚”。

远处的奉天殿传来钟声,厚重而沉闷,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站队的墨水已经落下,只是不知将来的史书上,这一笔会染成什么颜色。唯有东角门的杨花还在飘,沾在奏折的墨迹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想盖住那些写定的字迹,却终究是徒劳。

孙镗的铠甲声刚消失在街角,邹干就瘫坐在椅上,指尖抖得握不住笔。案上的名单还带着铁甲的寒气,定国公徐显忠的名字旁,墨点晕成了一小团,像滴没擦干净的泪。

“王大人,”他声音发哑,“您说于大人那句‘民心如秤’,到底是啥意思?”

王直望着窗外漫天的杨花,忽然想起昨日在菜市场,听见两个卖菜的婆子闲聊。一个说“前太子见深怪可怜的,才几岁就被挪出东宫”,另一个叹“新太子要是能让日子好过些,谁当都一样”。他指尖在“善待前太子”那行字上划了划:“意思就是,百姓不管谁当太子,只看锅里有没有米,身上暖不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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