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清算景泰旧臣(1 / 1)

诏狱的石板地渗着潮气,沈砚明踩着水洼往里走,靴底碾过散落的稻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三号牢房的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王文蜷缩在墙角,花白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受过刑了。

“沈指挥来得巧。”王文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刚审完第三遍,石亨的人说,只要我在‘谋逆供词’上画押,就能保我儿子一命。”他抬起布满血痕的手,掌心赫然是个模糊的指印,“你看,我没画。”

沈砚明蹲下身,将怀里的伤药放在草堆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于谦的面容。那个曾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力排众议主张坚守北京的于谦,那个以文臣之躯扛起护国重任的于谦,如今已魂归天地。他还记得于谦被处决那天,天色阴沉,百姓无不落泪哀恸,而他只能在远处默默看着,心中满是悲戚与不甘。

“于少保……终究是没躲过这一劫。”沈砚明喃喃道,“他一生光明磊落,为国为民,却落得如此下场。”

“呵,那老东西骨头硬。”王文咳了两声,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当年在朝堂上跟他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倒成了难兄难弟。”他忽然抓住沈砚明的衣袖,眼里迸出光,“沈指挥,你得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里面记着石亨挪用军饷的账,还有他私通瓦剌的证据!”

沈砚明刚接过用油布裹好的信,外面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石亨的义子石彪带着两个锦衣卫闯了进来,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王文,别给脸不要脸!我义父说了,再嘴硬,就让你亲眼看着你那刚中举的儿子,在午门被剥皮!”

王文猛地站起来,撞得牢房木栏“哐当”响:“石彪你这阉党崽子!当年你爹给瓦剌人当向导,还是我参的奏!想让我屈打成招?做梦!”

石彪被戳到痛处,脸涨成猪肝色,扬手就朝王文脸上扇去。沈砚明伸手格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石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石千户,陛下有旨,未定罪的犯人,不得擅自动刑。”

“你算个什么东西!”石彪捂着发麻的手腕,“一个靠南宫献媚爬上来的小卒,也敢管咱家的事?”他冲身后的人使眼色,“给我把这姓沈的拉开!今天我非要让王文知道,什么叫规矩!”

沈砚明侧身挡在牢房前,腰间的佩刀“噌”地出鞘,刀光映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谁敢动?”

锦衣卫们被他眼神里的狠劲慑住了——谁都知道,这位沈指挥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当年在土木堡,他一人砍翻了七个瓦剌骑兵,刀上的血腥味三年都没散。

石彪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好,好得很!沈砚明,你给我等着!”撂下狠话,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牢房里重归寂静,王文喘着粗气坐下,看着沈砚明收刀入鞘的动作,忽然笑了:“当年在宣府,我见过你爹。他守城门时,也是这样,刀一拔出来,就没怕过谁。”

沈砚明一怔。他爹沈毅是宣府守将,正统十四年战死在城下,尸骨都没找着。

“你爹手里总攥着块玉佩,说是你娘给的。”王文从怀里摸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过来,“这是清理战场时捡的,上面刻着个‘明’字,该是你的吧。”

沈砚明接过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上面果然是自己的名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总把这玉佩系在他脖子上,说“明儿啊,当兵就得光明磊落”。而如今,他却只能对着这玉佩,怀念父亲,怀念那个已经逝去的、有着于谦等忠臣良将的时代。

“石亨要清算的不只是我们这些文臣。”王文的声音低了下去,“京营里七个千户,都是景泰年间提拔的,昨夜已经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抓了。其中三个是你爹的旧部,你得想办法保他们。”

沈砚明握紧玉佩,指尖泛白:“我这就去办。”

刚走出诏狱,就见苏婉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食盒,绿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见他出来,她慌忙把食盒递过来:“沈指挥,这是给于王大人的粥,还热着。”

沈砚明接过时,触到她指尖的冻疮,红红肿肿的。“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宫里最近查得严,奴婢偷着跑出来的。”苏婉低下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石公公刚才从宫里出来,说……说陛下已经准了石亨的奏请,三日后将他们问斩。”

沈砚明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们终究难逃一死,那是皇权与小人勾结下的悲剧。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角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无数的忠魂。

“你先回去,别让人发现你跟我见过面。”他把玉佩塞进苏婉手里,“这个你拿着,若有人盘问,就说是陛下赏的——石亨的人不敢动你。”

苏婉攥紧玉佩,冰凉的玉面硌着掌心:“那你呢?”

“我去见个人。”沈砚明转身走向锦衣卫营房,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总得有人守住那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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