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宫出来后的第三日,苏婉独自坐在西厢的窗边,手里握着那支竹笛。秋阳从窗格斜斜地落进来,在笛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没吹,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笛身那道的刻痕,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枣树枝头上,心里却飘回了那间四壁萧然的偏殿。
在冷宫里的那些日子,白天总是长得过分。刘嬷嬷的粥碗一天送来三次,哑婆婆的暗号隔墙响过七八回,剩下的时辰便只能对着窗纸的破洞数漏进来的光斑。可到了傍晚,隔壁的读书声就会准时响起来——朱见深不敢大声念,便把书本贴在墙上,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那声音隔着一层薄墙传过来,闷闷的,却带着股子不甘心被压下去的韧劲。
苏婉起初只是听着。后来有一天,墙那边读到了《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这一句,朱见深反反复复念了七八遍,念得磕磕绊绊的,大约是太傅还没讲到这处,他自己翻到了。苏婉听着那孩子笨拙的诵念声,忽然想起沈砚明给她讲过的事——当年土木堡兵败,英宗被俘,京城人心惶惶,是于谦站在朝堂上把这句话砸在地上的。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叩了三下西墙。
那边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墙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头是朱见深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苏姐姐?是你不?
苏婉摸了摸身上,没有笔墨。她想了想,拿指甲在纸背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塞回去。片刻后,又一张纸条塞过来:你说《九地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太傅没讲过。我翻书翻到这儿了,读不太懂。
那晚苏婉隔着墙给他讲了一刻钟。她怕隔墙有耳,不敢说太多朝堂上的事,只把比作练武场上被人围住的情形,把比作找准了方向冲出去。朱见深在那边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纸条又送过来:就像沈大哥那天在东宫后园替我挡刺客那样?他在死地,但他冲过去了。
苏婉心里一软。她把纸条叠好压在枕下,在墙上轻轻叩了三声,是的意思。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习惯。每天傍晚,墙那边会准时响起两声——朱见深问功课的暗号。苏婉便隔着墙教他,有时是《孙子兵法》里的一句,有时是沈砚明跟她讲过的边关故事,她把那些故事说得浅了些,把兵法化作孩子能懂的比方,一点一点从墙缝里递过去。朱见深学得快,隔几日便会把课堂上学到的内容拿来问她一句,偶尔还夹着一张画了小人儿的纸条,起初只是在字角画个笑脸,后来那小人头上添了顶歪歪的冕旒,后来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字,写得又轻又浅,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想让谁看见。
有一回,朱见深在纸条上写道:苏姐姐,昨夜有人往我窗台上搁了一盘点心,我不敢吃。苏婉收到纸条时心头一紧。她这些日子听刘嬷嬷念叨过,御膳房新调来个管事,是石亨远房的族亲。她想了想,托哑婆婆递了句话出去——第二天,那盘点心被一个小太监手滑打翻了,洒了一地。当天夜里,沈砚明那边的消息就递了进来,说那几个可疑的膳房差役被撤换了。
还有一回,朱见深说太傅这几天讲课心不在焉,案上多了一沓从没见过的文书。苏婉问了问那文书的颜色和封皮,心里咯噔一下——是户部的底册封皮,太傅案上不该有那个。她连夜写了几行字,让哑婆婆转给了沈砚明。过了两日,朱见深又递纸条来:苏姐姐,太傅案上那些文书不见了,他今天讲课精神好多了。
那些日子里,苏婉和朱见深的交流全靠这一面薄墙。她隔墙教他功课的时候,朱见深偶尔会问些孩子气的闲话,比如苏姐姐你冷宫里能不能晒到太阳你吃的粥里有红枣吗沈大哥什么时候能来看我。苏婉便用指甲在纸背面划着答复,划得手指发酸,却每一句都回了。
后来她出来了,朱见深的读书声便再也听不见了。可她偶尔睡前闭上眼,还能想起那道隔墙传过来的闷闷的诵念声,还有纸条末尾那个咧嘴笑的小人儿——冕旒歪歪的,嘴角咧得老大,像是把东宫的日光和御花园的桂花香一并带进了这间冷清的偏殿,告诉她即便在最暗的地方,也有人在墙那边认真地长大着。
她把竹笛搁在窗台上,让秋阳晒着。笛身渐渐有了暖意,她伸手握住,指尖触到二字,仿佛又摸到了墙缝里那些来来回回递送的纸条边缘,粗粝的、毛糙的,却是那段时间里最妥帖的温存。
西厢窗台上那支竹笛晒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收进来时,笛身还带着温温的余热。苏婉把它竖着搁在桌角,正要转身去厨房帮素心择菜,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又急促,不像福伯走路时的节奏。她推门往外看了一眼,见一个小太监正站在门口跟福伯说什么,手里捧着一个扁扁的紫檀木匣子,匣盖上刻着云纹,瞧着是东宫的东西。
福伯把小太监送走后,端着木匣子走到西厢门前,递过来时低声道:东宫差人送来的,说是殿下特地吩咐的,不许假旁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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