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聚宝门内的石板路被连日雨水泡得发涨,踩上去能溅起细碎的水花。吏部尚书王直站在都察院衙门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份被雨水打湿边角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他连夜写就的《请复旧制疏》,字字都在反对新推行的“漕运改折法”。
“王大人倒是稀客。”都御史轩輗掀开竹帘走出,官袍下摆沾着些泥点,显然刚从漕运码头回来。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吏员,抱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漕运新账”四个字墨迹未干。
王直抬眼,花白的胡须抖了抖:“轩大人忙着推行新政,怕是没空见我这守旧的老东西吧?”他将奏折往轩輗面前一递,“老夫不才,觉得你那‘改折法’简直是胡闹!漕粮改征银钱,让百姓把粮食换成银子交上来,中间经牙商、银匠层层盘剥,最后到国库的银钱能有七成便不错了——祖宗传下来的漕运旧制,哪容得这般折腾?”
轩輗接过奏折,没急着看,反而侧身让他进了值房。炭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潮气。“王大人先看看这个。”他从吏员手里拿过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是上月苏州府的漕运账:按旧制,漕粮从征收、起运到入库,损耗率是三成;推行改折法后,百姓直接缴银,由官府统一采买运粮,损耗压到了一成五。”
“损耗低了,可百姓手里的粮食换银子时,牙商压价怎么办?”王直拍着桌案,声音陡然拔高,“前日我在秦淮河畔见着个老农,一车稻米被牙商压了两成价,气得直抹泪——这损耗是官府少了,可苦了百姓!”
“所以我让各地官府设‘官牙’,统一比价,禁止私牙插手。”轩輗翻开另一页,上面贴着张告示拓片,“您看,苏州府已立了‘粮银比价牌’,每日辰时更新市价,谁敢压价,直接交刑部问罪。”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王大人,旧制是稳,可漕运河道淤塞、运丁舞弊,每年耗在中间的银子比粮食本身还多。去年冬天,江北漕船冻在河里,十万石粮食霉了一半,那些囤粮的大户趁机抬价,百姓饿肚子的时候,旧制在哪?”
王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他当然记得,去年腊月他去江北赈灾,见着百姓啃树皮的模样,回来后三天没吃下饭。可他仍梗着脖子:“那也不能说改就改!洪武爷定下的规矩,动了就是违祖制!”
“洪武爷当年还规定‘片板不许下海’呢,现在市舶司不也开了?”门口忽然传来个清亮的声音,江南巡抚周忱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个藤筐,里面装着些新摘的杨梅,“王大人尝尝,这是苏州新摘的,用您说的旧法运过来,路上烂了三成;用新法子走水路快船,两日到南京,只烂了一成。”他把杨梅往桌上一放,“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定规矩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现在规矩碍着百姓过好日子了,改改又何妨?”
正说着,轩輗的吏员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份塘报:“大人,常州府报来,推行改折法后,本月漕银比上月多入库一千二百两,百姓缴粮时的怨言少了近八成。”
王直看着那份塘报,又看看筐里鲜红饱满的杨梅,指尖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忽然叹了口气。他想起刚才进门时,见着衙门外几个老农围着“官牙”的比价牌议论,脸上带着笑,不像前日那般愁眉苦脸。
“罢了。”他拿起一颗杨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漫开,“你们年轻人盯着,若是让百姓受了委屈,老夫第一个参你们。”
轩輗和周忱对视一眼,都笑了。周忱往王直手里塞了把杨梅:“您放心,每月让各地把百姓怨言汇总给您过目,有一条属实,我们自请处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账册上的新旧字迹上——旧的墨迹已泛黄,新的却带着墨香,像这南京城的天,正一点点亮起来。
周忱刚把杨梅筐往桌上推了推,值房外忽然传来争执声。个穿旧袍的老吏攥着本线装书,正跟轩輗的属官脸红脖子粗地吵:“漕运账册就得按《洪武漕规》记!你们这新账把‘耗米’折成银子,祖宗的章法都给改没了!”
王直听见“洪武漕规”四个字,眼睛一亮,掀帘出去时,正见老吏把书往地上顿,封皮“洪武十年订”的字样磨得发亮。“赵老哥这是怎么了?”王直认得他,是户部管了三十年漕账的老吏,当年还教过他看旧账。
“王大人您评评理!”赵老吏指着属官手里的新账册,“他们把‘水脚银’‘过闸费’都归成‘杂项’,旧账里这些得单开列,每笔都要注明年月日、经手人,这才能查得清!现在倒好,一堆银子混着记,将来出了岔子,找谁去?”
属官急得脸通红:“旧账太繁琐!光‘耗米’就分‘雀耗’‘鼠耗’‘船耗’,记一笔账要写三行字,去年江北漕粮霉变,就是因为账册太乱,查不清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轩輗和周忱也跟了出来。周忱捡起地上的《洪武漕规》,见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是赵老吏当年记的账:“永乐五年,苏州漕粮十万石,雀耗三石,鼠耗五石,船耗十二石……”字迹工工整整,却密密麻麻挤得像蚂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