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之丘(三)(1 / 1)

祁筠方才想事情太过投入,以至于他何时进来的都毫无察觉。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回道:“没……没什么。”

照夜栖目光忽即忽离地将她一瞥,似带着林间松风的寒意,“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祁筠想了一下,若是一个失忆的女子被陌生人带到一个这样诡异的地方囚禁着,又险些丧命,此刻应当极其是惶恐而无助的。

她抬眸向照夜栖投去一眼,又飞速撤回,好似鼓足了十分的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你……你也会杀我吗?”

照夜栖在祁筠昏迷期间试探过,她毫无内力,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毫无威胁。

他眼底的防备不减,面上却漾开一个虚浮的笑,“若我想杀你,何必大费周折救你。”

听上去倒是很有道理,可万一他是有她非活着不可更大的阴谋呢?

祁筠愣怔地凝视着他,眼底溢出几分不解和委屈,“可是……可是我害怕……那个姑娘说我恶贯满盈,对我恨之入骨,公子您也恨我吗?您也想杀我吗?”

祁筠说着顿住,暗暗观察照夜栖的神色,他依旧还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泰然。

她分明演得很好。

别无他法,祁筠只好继续装着可怜,“我们曾经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真的是一个恶人吗?我……可我都不记得了,我……”

说到此处,两行清泪已潸然落下,“那日您寻到我的时候,我本以为您会杀了我,但您没有,还带我回了您的家,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终于要有家了……但若您也对我生厌,何不放了我呢?”

照夜栖面沉如水,似在辨别她话语真假。

祁筠哽咽着望向他,清亮的明眸似浸露珠的朝花。

照夜栖抬手。

祁筠会意,向他走近了两步。两人的鼻息咫尺可闻。

圣池中水汽氤氲,云雾缭绕,馥郁迷人。

池水堪堪没过肩头,影影绰绰,好似给祁筠蒙上一层朦胧迷离的面纱,若隐若现,忽远忽近,可望而不可得。

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隔着重重水雾望着他,偏生有着千万人不及的风情摇曳,无端的魅惑,令他心神晃荡。

照夜栖的眼神沉了沉,他迎着祁筠的眼神慢慢靠近。

祁筠没有躲闪,坦然地直视着他。

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交锋。

眼前人越靠越近,祁筠暗暗捏了一把汗。下一息他唇畔从祁筠脸侧擦过,右手却在电光火石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祁筠并不感到意外,她勉力伸出双手想要掰开他的掌,却如蜉蝣撼树一般,毫无作用,她涨红了脸,艰难地开口:“公子,疼,疼……”

照夜栖没有松手,炽热的吐息落在她脖间。

他略侧眸去观察她,恰见她簌簌颤动的眼睫,仿若闪着迷离盈润的珠光,分明是这般脆弱的人啊。

可是为何,他总是会从她的低眉顺眼中品出几分隐晦的恨意……

是错觉吗?他掌力松了两分。

余光虚虚掠过祁筠的眼下,那道疤如此清晰地烙在他心口。

若她没有失忆呢,若她是在和他逢场作戏呢,就如他当年……

这些天的监视非但没有打消他的顾虑,反而让他更忧虑,她身上的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不一样,一切又都好像和从前一般无二。

他既盼着她不变,又害怕她不变。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照夜栖心烦意乱,祁筠的眼睛里泛着浅红,似乎是噙了些泪,或许自己真的把她弄疼了。她额前的鬓发有些散乱,紧贴着白皙如玉的肌肤,落了几根到他的手上,柳絮似的,挠得人心痒痒的。

他视线又慢慢上移最终落到了祁筠的唇畔上,她身上无一处生得不令他着迷,此刻她朱唇微启,胭脂晕染开来,无端令他想起盛夏里开得绚烂到顶了的扶桑花,花开堪折……

鬼使神差地,他转头凑近,重重压在了她的唇瓣上,像是采撷一朵花般。

祁筠压抑着心头的厌恶,既不推开他,也不迎合他。

照夜栖维持着半俯身的姿态,修长冰冷的手仍桎梏在她脖间,薄唇却反复在她柔软的唇上碾压,缠绵,不肯离去。

这也是试探吗?

祁筠怕他起疑,稍微松了些口,求饶似的迎上他阴鸷暗沉的眸。

照夜栖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愈发得寸进尺,他得了些趣,索性大手将她腰身一捞。

“哗啦”一声。

他已将人捞至怀中,随手牵过自己的外衫将她裹在了自己身前。

滚烫的躯体隔着单薄的衣衫,那层火愈烧愈烈,却和着池水浸透了他。

他指尖在她颈后摸索着,俯下身子继续品味这比琼浆玉液还要甜上百般的滋味。

照夜栖动作太过粗暴生疏,甚至带着几分暴戾,好似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一般。祁筠有些喘不过气来,又恐惹他不悦,因此只是轻轻地将手抵在他胸前,做着徒劳的反抗。

圣池中水波荡漾,撩水之声不绝,而耳边的唇齿交缠的濡湿之声更是让她愈发难堪。

照夜栖察觉到祁筠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想到她伤势未愈,便撤离开来,换了个姿势将她抱坐在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为她输送灵力。

祁筠拿捏不准照夜栖的心思,便垂下眼,不去看他。

少顷,照夜栖却再次掠过她的脸颊附到了耳边,他沉寂须臾,忽然笑叫:“祁筠。”

不容置疑的一声呼唤。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桎梏。

祁筠丝毫不怀疑照夜栖下一秒就会置她于死地,她不明白又是哪里出了差错,早知便不扮可怜了。

别无他法,她只好哀声求饶,“公子……求您……求您放过我……”

几乎是耗尽毕生演技,她挤下了两行清泪。

灼热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照夜栖的手臂上。她在他手中做着无用的挣扎。

他毫不动容,没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委曲求全,保全自己。

他缓了缓,旋即一字一顿道:“祁筠,你在骗我。”

“你,没有失忆。”

不是质问,而是赤裸裸的肯定。

祁筠忽然就想明白了此前困扰她的一些问题。照夜栖竟这般怕她记得过去吗?

或许在梨花洲那一晚,若她不假装失忆,照夜栖那一剑便会刺透她的心脏。

他要她活着,却不要她记得过去。

他畏惧她。他居然畏惧她。

祁筠简直要笑出声来。

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祁筠愈发笃定他不会杀自己,于是索性闭上了眼。

照夜栖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定,眼前人看上去是这般的孱弱,哪里会有什么威胁呢?

唇畔的温度还未褪去,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祁筠的唇瓣上,其上还泛着两人厮磨过留下的津液。

最后到底还是松了手。

两人之间是长久而诡异的安静。

祁筠劫后余生,疲倦地喘息,时不时地向他投来畏惧的目光。

她本就受了重伤,又经照夜栖这么一折腾,纵然是铁打的身子也承受不住。

照夜栖目光沉沉,定在她身上。

她纤细脆弱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好似蝴蝶振翅,有种神圣不可亵渎的柔美,素净的侧颜被火光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滞了。

或许她是真的不记得了。或许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但愿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愈演愈烈,像是诅咒一般根深蒂固。

照夜栖不可抑制地想到,若祁筠真的失忆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便会是她唯一的倚靠,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忽略万分之一的可能,权当她忘了。当她忘了……

就放手一搏又如何。

“……祁筠。”他轻轻唤她。

寒意透骨,祁筠怯怯应声。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此刻要由他来主导。

“和我成婚。”照夜栖不容置喙地开口。

祁筠还是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愣愣地望着他。

照夜栖此人,是不可一世的妖王,时间永不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般的皎如玉树,风流儒雅,带着些游戏人间的快意洒脱。

可疏风朗月的高洁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恶毒狠辣的心,一个宗族说灭就灭了,天下局势说搅就搅了,浑不在意世人的苦难。

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有真心吗?

祁筠自是不信。

她竭力压抑着内心的厌恶,试探性地拒绝:“……我,我能说不吗?”

但心中已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也许妖王夫人的身份更能助她成事,若照夜栖所言非虚。

照夜栖那句话当然不是在征询她的意见。凡是他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

任凭她是忘了还是记得,最终都只能成为他的笼中雀。

他视线如水纹一般荡漾开来又平息,如浸着丝丝袅袅的薄雾,最终落向了远处的虚空。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