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漫长的翻案、查证过程,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至尊之人怎么能受人利用,一番旨意下来,表明不仅要查,还要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消息传到后宫时不算早也不算晚,向来沉默寡言的齐皇后闻听这消息不见多喜,淡淡的眉目连动也不动一下,只道一声“知道了”,反而教让那些伸长了脖子想探听到些什么的人脸上没个意思,讪讪地无功而返。
这案子牵涉的时间过地久了,人也多,薛匪君的一领血书清白地写明了自己是被东宫党陷害,一份关于当年齐案的新证词,更是彻底把旧案翻到了台前,何况还有卫夷在,一番推波助澜之下,不管是局内局外,在不在意的人,谁也不能再装糊涂下去。
当年被杀害的大臣的家眷们被巨大的痛苦所蒙蔽,他们的不平与愤恨都太真实太严厉,让曾失去爱子的皇帝也产生了共情,齐家的罪来得太蹊跷,审判的也太快了。如今斗转星移,曾经不敢站出来发声的人,不被察觉的细节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虽然还不是十足的铁证如山,却足够让东宫党们风声鹤唳起来,使他们一个个虽然在盛夏时节,却更像置身凛冬一般。
这样严峻的局势之下,就连玥姬娘娘也坐不住了,她亲自去找了卫戍的师父逯道人。
逯道人在香雾中打坐,双手结印,拂尘横放在膝盖上,玥姬焦急地微微前倾这身子向他催促道:“仙师,你想想办法!”
当年的事,确系自己谋划嫁祸,可当时为了不露出马脚,也为了坐实齐家的罪证,早就将那些无衣的人杀死,尸体都丢在齐家当证据了,鬼知道这一个又是从哪里冒出的无衣刺客!卫夷装模作样地演了一场被刺杀的戏,看样子是已经握住了什么把柄在手中。
一时虽然还没查出什么,但齐家翻案是早晚的事。
玥姬如今只希望尽可能地保全东宫的势力,牵涉的越少越好,不要最后全军覆没才好。
她深谙其中的利害,也知道现在恐怕只有眼前这个神通广大的道人还能帮自己,但逯道人不动如山,并没有任何表示。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眼看这趟就要无功而返,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今天她逼迫自己要忍着,不仅如此,还要将那翻江倒海的焦虑都按捺在面皮下,愈发地作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哀声劝道:“就算不为了东宫,你救救你徒儿。”
在此之前,卫戍为了他外祖家,已经在陛下跟前跪了几日,虽然此事与他并无牵涉,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谁都明白。
念及此,逯道人虽然身形不动,却在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睁开眼睛,玥姬知他这是同意了,不由得大喜过望。
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对陈七说过:
“我叫蛮蛮,我的兄长名‘夷’,侄儿叫‘戍’,还有一个长兄叫‘琅’。其中长兄的名字最好听,因为那是父亲第一个孩子,承载了他所有美好的期望,而到我们出生时国家已经陷入了战乱,他顾不上其他,只想急切地看到太平,所以我们就有了这样的名字,平夷、卫戍、克蛮,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姑娘又自前方转过头来问他:“那么你呢,你为什么叫陈七?”
见他没有立刻答话,姑娘径自猜测道:
“是因为你在家中排行第七吗?”
“是因为你是七月出生吗?”
她正值青春烂漫的好年华,脑袋转过来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可爱,但陈七不想姑娘再继续猜下去,因为那是一个暂时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也并不适合姑娘这样娇滴滴的花朵,她高高地开在枝头就很好,不必低头看地上的污泥。
于是陈七编了一个谎话,他其实不习惯撒谎,但有时候一些谎话总比真相更好一些。
他说:“因为曾经有算命的先生说过,我叫这个名字,今后便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姑娘没有怀疑。
姑娘似乎是……喜欢他?
而现在,如果还有机会的话,陈七希望能站在她面前重新告诉她说:
“不是你猜的那样,我有今日,皆因我曾经有一个名字,叫做齐琛,你在深宫之中见到苍白沉默的皇后是我的姑姑,你的兄长也是我的表兄。”
这一切的起源,皆在于二十多年前。
齐家最小的女儿进宫,原希望借此改变家族日渐滑落的命运,不想却令他们走向巨大的深渊。
花朵般的姑娘,在重重叠叠的宫闱里熬成清冷的月光。
家族如倒山一般倾覆,姓氏不再是头顶的荣冠,而是勒紧脖子的绳索。他看见家中亲随皆亡,无数条人命被大手推上断头台,断首处的鲜血浸红了身下木板。
多方斡旋之下,只有一个人在这场屠杀之中侥幸逃脱,从此隐姓埋名地蛰伏着,等待齐家彻底洗去冤屈的那一天。
如果真有那一天到来,齐琛这个名字才会被重新从地府里打捞起。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天地间孑然一身的过往,想起曾经诗书鼎盛的齐家。
“其人如玉,维国之琛。”
祖父希望齐家的子弟成为国家的珍宝与栋梁,可惜天负祖父,我亦负他!
隐姓埋名地躲了这么多年,还是要死在这样阴暗的角落。
“七”这个名字并不能让人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至少在这个时候,令他从昏厥中清醒过来的,只是是断指上传来的淋漓痛意。
陈七艰难睁开被血模糊住的双眼,这是一间不见天日的暗室,只有顶上的气窗露出些许天光。
负责用酷刑逼迫他的人踩着他另一只完好无损的右手,阴恻恻道:“你再不听话好好配合,我下次砍的可就是你这整只手腕了。”
逯道人算出陈七这个人的时候,玥姬是怀疑的,她也尝试过在平王府安插探子,却从来没听过有这样一个人,卫夷真的会重视吗?
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抓来的人,玥姬交待行刑人,要让他写一封求救信,务必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好好地打动打动卫夷那个铁石心肠,要是真能让东宫缓一口气,他也就有了活路。
可陈七不要这个活路。
如果不能看着你们这些凶手得到报应,我九泉之下的族人如何安息!
他再次垂下头,不说话,也不配合。
房间里只有火在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喘息。
这令行刑的人发狂,也令幕后的人恼怒。
“什么东西!我让你写是给你机会,你要是不要,不想活也就算了。”他对行刑人道,“这只手留着也没用,砍了吧,把它送给卫夷也是一样的!”
说罢,再也没有耐心留在这里。
温和的讨饶和强势的威胁,目的总是一样的,不过是不同的方式罢了。
随着那人的离开,行刑人得到了首肯,也就不再客气。
虽然他前面也没有什么善心,现在就更不需要顾忌。
他笑起来,脸上的横肉堆成了一条。转身换了一把半臂长的短刀,蹲下身拿刀尖慢条斯理地来回划着陈七的小臂,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浅长的口子,向外渗出血珠。
“兄弟,你也听见了,我也是奉命行事,先头都那么好声好气地劝你了,你说你怎么就……”刀子突然插得深了些,陈七痛得一阵颤抖。
“……不听呢!”刀刃猛然一拉。
“啊——”陈七痛呼出声。
“哎呀,你看我这下手没轻没重的,别怕,我给你看看啊,”行刑人装模作样地捧起陈七的手臂,鲜血流的到处都是,他伸出手指头戳着刀口,“不好不好,你这手怕是废了,既然已经废了,依我看,就没有留的必要了,你说——是不是——”
刃光一闪而过。
玥姬当然想不到,无衣早已不复从前,自从主人死后,离散颇多,最后有一部分残枝被收拢在咸西郡王楚凤寻手中,他妻子喻嫣曾是无衣的最后一位首领,也是无衣的叛徒。
这位不复年轻时野心的郡王献出无衣的最后一点血,押了卫夷能赢。
只有一个条件:
“臣有一子,望殿下多多照拂。”
卫夷刚送走楚凤寻,坐在书房之中,莫名地有些心绪不宁。
桌上的书摊开来却许久没有翻页,被从窗外吹来的风刮起一角,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忠叔进来的时候,见卫夷蓦然抬起头的目光,简直不知要怎么开口。
但不用他说,卫夷先看向他手里捧着的匣子。
问道:“这是什么?”
卫蛮从轿子里面一把掀开轿帘,感到心里又一把大火在灼烧,让她一刻也忍不了了。
不顾宫女们在身后紧张地呼叫,脚下这条从平王府的大门到书房的她走了很多次,这一次不需要坐轿子,她目光灼灼地直奔卫夷的书房而去。
“嘭——”
书房薄薄的两片门似乎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难进,至少卫蛮今天轻而易举地将它推开了。
“为什么?”
她眼睛红红的张口质问道,明显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哭过了,如今眼眶里蓄的泪又一次有流下来的趋势。
“你在说什么胡话!”卫夷嘴角绷直,声音露出些严厉。
“卫蛮,谁教的你现在这么没有规矩?”
“呵,规矩……”
如果世间人人都讲规矩的话,就不该有人用那么残忍的方式,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离破碎的尸体。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讲规矩?
卫蛮转头用手揩去眼角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难过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杀陈七,王兄你又为什么不救他?”
或许是她声音里说不出的心碎,或许是陈七两个字戳动了卫夷的心肠,令卫夷也感到疲惫,也就不再刻意地尖锐,换了温和一些的语气。
“蛮蛮,我也很难过。”他将松下来的肩膀靠在椅背上,一手扶着额头。
卫蛮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是东宫对吗?”
卫夷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卫蛮于是更加大胆地说了下去:“他们用陈七威胁你,为什么?他不过只是你一个不常露面的下属!”
东宫凭什么觉得一个下属能打动卫夷?
她想起自己从前作出过的猜测:“还是,他其实很重要?”
直到太阳西斜,卫蛮才从卫夷的书房里走出。
接连哀伤之下,真相听在耳朵里就像浮在水面上的鹅毛,她步履飘忽,心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永远不会被填满。
如果东宫没有被逼着做困兽之斗,或者说,如果许多年前,那个影子一般的太子琅没有死,那今日的一切是否都不会发生,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她心爱的少年会着华服,戴金冠,再次撑起家族的荣耀。
彼时,他配的上全天下所有的女子。
可惜再也没有这个可能了。
风光霁月的公子死在天光暗淡的地牢。
血肉破碎,尸骨淋漓。
卫夷道:“人是不能被打断的,你有没有试过,一口气吊在心里,靠它活着。”
心软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他问:一个人的性命和一府人的清白,你怎么选?
卫蛮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反应过来,随即感到可笑。
“不如说是,一个人的前程和另一个人的活路。”
她道:“兄长之冷情,天下罕见。”
脚下真是太长太长了,卫蛮走了很久,身边的宫女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唯恐自己回去会受罚,再三乞求公主进入轿辇之中。
卫蛮充耳不闻。
她在日影下失魂落魄地想着:“我明明没有很贪心,我宁愿他只是陈七,只是王府里最不重要的一个人,我也很勇敢,我紧紧地抓住了,没有任机会溜走,为什么还是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我不要什么家世、不要什么前程、我不要金阶玉砌、玉宇琼楼、我不要无价之宝,我要……”
她停下脚步,感到心中那团巨大的、茫然的悲怆。
太阳落山时,虽然没有了热度,却很是刺眼,在一片橙黄色的光线中,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什么也不要……”她喃喃道。
一旁的宫女没有听清,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你要什么?”
卫蛮脸上是那样悲怆的神色,闻言却笑出声来,只是声音听着更像是在哭:“我什么也不要,”她说,不顾宫女们惊慌的样子,笑着笑着就伸出手掩住了脸颊,声音从手掌下传出来,古怪极了,“我想要的……再也回不来……”
她是金枝玉叶,是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女儿,可在失去一个人的痛苦面前,无论什么人都显得那么无力和渺小,她那样聪慧,知道阴阳两隔,就是……再也不见了。
也是从这一刻,卫蛮即决意报复她这位兄长。
不久,御林军在一个东宫党的大臣家里,发现了更多的无衣刺客。
这一次不再是不会说话的尸体,他们头脑清醒,不约而同地承认了自己助纣为虐,帮东宫党人铲除异己的罪过,又牵涉出许多人证物证。
至此,齐家案翻。
陛下下令寻找当年幸存的齐氏族人,想给予丰厚的补偿。
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