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静下来，已是黎明时分。
金骏眉抱着膝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那张盖着黄表纸的脸。
涂叔说，“要趁着人刚落气，赶紧换上寿衣，否则就穿不上了，还有黄泉路上很冷，要多穿点。”
金骏眉说妹妹喜欢红色，就买红色的吧。
涂叔摇头，不能穿红色入葬，主凶。
“那就买现下女孩子喜欢的衣服款式吧，我不想她穿寿衣。”
金骏眉知道妹妹喜欢漂亮衣服。
涂叔亲自出去，从里到外，从袜到鞋，都买全了。粉蓝粉白，颜色清新，款式可爱。
金骏眉亲手脱下妹妹身上的病号服，把买来的新衣服一件件给她穿上。
在穿衣服期间，他碰掉了妹妹脸上盖的纸，发现其实妹妹的神情很平静，就是眼没有闭紧，好像留了一条缝，他用手轻轻抚摸妹妹的眼皮，还是闭不紧，他叹了口气，怔怔的坐在床边。
王培安走过来陪他坐着。
手机上却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竟是他的父亲，现任某军高层，作风严谨，雷厉风行，是整个家族的支柱。
平时，对同为军队任职的大哥要求颇严，对他，真的是放养了。
由着他性子选职业，由着他性子耍朋友，大哥常说想和他换个人生过。
所以，父亲几乎很少打电话过问他的事情，更不用说，凌晨四五点钟了。
信息很简明。
“外面风雨很急，立刻回去。”
王培安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回了个“是，收到。”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刚躺下休息的涂叔床边，小声叫醒了他。
告诉他，风雨要来，他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涂叔是他们身边核心的人，又从事的是灰色的工作，敏感性警惕性远超常人。
他冷静的点点头，起身，出去安排。
王培安又走到金骏眉身边，轻声道，“金金，刚收到信息，有一些工作必须我回去处理，我们现在就要走。我帮你把妹妹包裹好，然后你想带她去哪里，先告诉我，我们安置了妹妹，就立刻回去。”
金骏眉抬头看着他，神情恍惚，好半天才喃喃道：“我想带她回家，回到老房子那里，我之前看见她从屋里出来，给我开门~”
“好，我们就先带妹妹回老家。”说着，把床上的被子卷起来，把人包好。
等了好一会儿，快天亮时，涂叔走进来说，“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四辆车，其中一辆加长越野车，后座椅拆掉，放了一个小冰棺，里面全是冰。
王培安把包裹着的人放在冰棺里，盖上盖子。
金骏眉要坐在冰棺旁边，王培安把他搂到前面，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温柔的说，“金金，你已经很久没休息了，这一路还很长，我怕你撑不下来，你睡一会儿吧。”
金骏眉歪在他的怀里，头下垫着一只抱枕，腰上圈着他的手臂。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已经痛到麻木的身心，像是再提不起一丝力气，金骏眉几乎是陷入了昏迷般，沉沉的睡去了。
再醒来，车已经停下了。
在一个服务站里。其他人都下车了。
“到哪了？”
“快到宣恩了，很快就到了。”
“嗯。”金骏眉回头去看装着妹妹的冰棺，棺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白雾。
王培安问他，“要下去走走吗？”
“嗯，去洗手间。”
腿有点麻，头疼好了很多。睡一觉，已慢慢从之前那种绝望撕扯情绪里走出很多。
天很阴。山区雨很多。
金骏眉担心要下雨了，他们家还在鹤峰偏远的小镇边上，山路很不好走。
王培安和他并肩走，安慰他道：“别担心，我们马上就走，也就两个多小时。”
“好，我们快点。”
回到车旁，其他人都回来了，涂叔给他们用保温桶带了粥和两份煎鸡蛋饼。
说道：“这是现做的，干净些。”
大家很快上路。县级公路穿行在山里，路况不太好，他们加长的越野车，不敢开快。
到他们老家，出来镇子还有一段土路。到时就快中午十二点了。
涂叔说，“过了午时，就不能安葬亲人了，今天时间太紧，棺木祭品什么都没准备，只能明天了。”
金骏眉也明白，今天时间不够。
他们的老房子是面朝南三间红砖房，两间朝东的偏房，一间厨房，加上矮墙围成的小院。房子和院子都破旧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冰棺暂时安置在院子里，棺木前面摆了香案，点了香和白蜡烛。
金骏眉茫然四望。
四年了。
当年他们被迫匆忙离开，就再没能回到这里。现在，他和妹妹最先回来，却是阴阳两隔，送妹妹魂归故土。
师父当初把家安置在村外，一是离茶山更近，二是师父喜欢清静。
但他们如此多车辆人员，不惊动村里人是不可能了。
一应应酬礼节都交给涂叔，他最周到又细致。
涂叔直接在村里农户家买了两口大肥猪，请村长安排现场宰杀，现场支大锅生火做饭，并把了两千块钱给村长，“烟酒菜蔬，糖果瓜子，缺啥您添上，让您费心了。”
村里的女人全都来帮忙，孩子们跑来跑去，欢天喜地。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金骏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喧闹，恍惚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过年了，露露非拉着他们三个去看人杀年猪，结果弄湿了新买的粉红色雪地鞋，她哭到鼻子冒泡，师父用火给她烤，结果把皮革的鞋面烤糊一大片，师父第二天又冒着雪去镇上，又给她买了一双，从那以后，师父烟也不抽了，攒钱给她买衣服鞋子，买糖……
被师父和他们宠的那么娇气那么可爱的小女孩儿，怕黑怕疼的小女孩儿，却在面临万劫不复的深渊时，果断把唯一可能保护她的魂灯，给了他。
自己承受了无尽的折磨和苦难。
……
金骏眉看着河边的喧闹，守着冰棺呆坐到天黑。
第二天一早，涂叔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村里的人都来了。
还带着柏木香的棺木被轻轻放到墓坑里，被一抔抔黄土掩埋。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洁白的花圈，静静掩映在碧绿的茶树丛里。
从小就在茶山上疯跑玩闹的小姑娘，又再次回到这里，安静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