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陆辰安学会走路后,将军府就没有多少安宁的日子,尤其是他目不转睛盯着某样东西的时候,不是看上眼了,就是看不顺眼了,这是王管事在府中待了二十年的经验之谈。
此刻,王管事也看着挂着板板正正、不偏不倚的牌匾,心中默默祈求:牌匾啊牌匾,你可自求多福,千万别惹主子不顺眼。
牌匾:……
王管事心绪不宁,又不敢多嘴。
谁曾想,陆辰安只是随意王大门一指:“那里什么时候才挂上红灯笼、红绸布?”
“啊?”王管事一时反应不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又顺着陆辰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应是他先前太注意那块牌匾了,所以看过去的时候,眼中还是不由自主看着牌匾。
一个牌匾需要挂什么红灯笼、红绸布?
许是陆辰安也知道王管事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一遍:“大门,什么时候,才要挂红灯笼和红绸布。”
王管事总算缓过劲,想起来两个月后府里要办喜事,忙低头哈腰解释:“这个不着急挂,日子前三两日才挂上呢。”
府中上次张灯结彩还是大哥陆少铭成亲的时候,少说也有七八年了。那时陆辰安顽劣,完全没有定性,一天到晚在外面瞎逛,自然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大门上挂的红灯笼。
如今到他喜事将近了,他猛然想起还有这桩事来。
得到王管事的回答,陆辰安也不多问什么,抬脚进府,他在马车睡了一路,但还是感到头脑昏沉,想要大睡一场。昨夜与沈一谈完话后,他一直没有睡意,硬撑着睁眼到天亮,天色刚亮,他就出发城郊了。
现下头昏脑涨的感觉越发明显,也不知道是困的,还是里边想到东西太多太杂。
反观沈今安这边,她此刻睡意全无。
早饭她没有吃,因为与陆辰安的一番谈话,她心中五味杂陈,实在没有胃口吃东西。
“半年前的那夜,你说他们夺走了许多属于的东西难道你就任由他们把剩下的东西也吞噬殆尽吗”
脑中还萦绕这陆辰安说过的话,他问她任由他们把剩下的东西也吞噬殆尽吗?当然不想,可话虽如此,她还是不愿意再次回到那个好不容易挣脱的牢笼,不愿面对里面的人。
他们于她,如豺狼、似野兽,她恨不得敬而远之,如今却还要狼入虎口。
尤其是,沈今安想起半年前那夜,她当时绝望地抱着娘亲的首饰盒,光着双脚跑到陆辰安身边,那一条路,是她走过最暗、最长的路。而逼着自己走上那条路, 正是……
“陆辰安,你帮帮我,帮我守着它,我守不住,守不住。”
“我帮你守着,我都帮你,你不要哭,我帮你处理伤口。”
“我的伤好不了了,他,他们,已经剥开了我的血肉,快要拆吃入腹了。”
“别怕,有我,你不用怕。”
“陆辰安,如果我的哥哥是你, 就好了……”
想到那一夜,沈今安心中一顿堵。
沫儿和莫离站在身后,看着小姐一会唉声叹气,一会愁眉不展,一会又眼神狠戾,忍不住相互对视。
沫儿: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莫离:我不敢,你陪伴小姐多年,还是你问比较好。
沫儿:早上我没有伺候小姐起身,小姐还在生我的气呢,还是你去。
莫离:早上我也失手扯到小姐头发,我也讨不了好。
两人眼神你来我往,上演着天人交战,不分上下。两人默默交流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一人敢上前,于是两人不禁双双抬眼望天。
沈今安悠悠叹了一口浊气,起身漫无目的地在抄手游廊上走着,这条长廊还没将挡风帘收起,每一页挡风帘都轻薄如纸,上头 有不同的诗词、绘画,目不暇接,风吹过的时候挡风帘随风摇曳, 风情十足。
长廊里十几步就垂挂一盆吊兰,花开时节定会美不胜收。
她很喜欢这座宅子,想来之前的主人必是在这里花了不少心思,处处简约,却处处都彰显品位高洁。
如果一开始她就出生在这样只花心思生活,没有勾心斗角的人家里,就好了。沈今安心里暗想。
不知不觉走到了长廊尽头,刚搬来的那日,垂花门后就是一片花海,现在花已凋谢,只剩翠绿的叶子,它们仰着头渴望阳光雨露,生意盎然。
沈今安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手串,翡翠雕刻而成的铃兰花与茶花在体温的温养下,越发晶莹剔透,沈今安望着它们,还能想起陆辰安打着哈欠送到她手心里的场景。
身后沫儿和莫离亦步亦趋跟着,尤其是沫儿,她从前没有看过小姐如此多愁善感的样子,忍不住抬起手肘碰了碰身边的莫离,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觉得小姐今日好生奇怪,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莫离一脸疑惑:“哪里?”
沫儿皱着眉看莫离:“我就是看不出来才问你。”
莫离歪头想了想,“小姐是不是想家了?毕竟两个月后小姐就要出嫁,一般人肯定想在这时候多陪陪父母。”
沫儿闻言,赶紧捂住莫离的嘴,力道之大,差点将莫离整个人掀翻。
“你可别乱说,小姐最讨厌相府了。”
毕竟莫离只是服侍了沈今安一个月,对于她曾经的过往毫不知情,这才猜想沈今安的情绪与想家有关。没想到相府竟是沈今安大忌,莫离不由在心底默默记下。
沫儿的手还捂着莫离的嘴,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以后千万不要在小姐面前提相府和有关的人,知道没有?”
莫离红着脸点点头。
沫儿再三确认过眼神,这才松手。
而莫离被捂得没法进气,一张脸憋得通红,沫儿手松开的瞬间,大口的空气灌入喉咙,呛得她立马咳嗽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沈今安忽然转身看着咳嗽不止的莫离,以及在莫离身边一脸焦急的沫儿,无法,她们嘀咕的声音是小,可是后面的动静却很大,完全驱散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