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身子从车里退出,我也趁着他还没转过身来之前就抱着儿子扭头回到屋里。
将门从里面推关上,用背抵着门板,头仰靠在门上。
儿子的小手放在我脸上轻摸着。
试图想让我打开门出去。他是想出去找沈旭尧,我明白。
看着儿子对他的依赖,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是啊,就连一个孩子都很难抽身出来,又何况是一个情感丰富的成年人。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儿,到了该断的时候就必须得断,不该再有牵扯的就不能再牵扯。不然整个生活都会因此发生扭转,会叫人措手不及的。
沈旭尧的脚步声落在门口,已经驻足停留好一会儿了,他始终没开口说一句话。
这样的离别其实也还不错。就怕他说太多反而让人不好过。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他发过来的微信信息。
【曲歌,这段时间我也由衷地感到满足和幸福。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我也希望未来的每一天你都是开开心心的,身体健康。如果将来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提。只要我有办法能办到,一定在所不惜。】
他这段话我看着看着就变得泪眼模糊了。
不是没人这么说过,是太久没人这么对我说过。不联系归不联系,可有那么一句好听的话在这儿摆着,也算是提醒我这段时间没白费。
但是,我没有回复。又过了一两分钟后,院里的车子终于发动,我抱着儿子迅速挪到窗口,掀开窗帘一角看过去,车子已经开下坡中央,很快就到平面上。
我看着他的车子绕过村道的弯弯绕绕,终于开上国道,到最后车子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
眼泪顺势落下,腿也有点发软,抱着儿子整个倒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是懵的,好像……
这一切只是精疲力尽后的一个梦,梦醒了,人也挣扎的没有一点精力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明明以前觉得一个星期挺长的,长到我老是觉得这些家禽喂与不喂好像怎么就这么大点儿?
长到我觉得儿子怎么长得这么慢?还不会走路,也喊不清妈妈二字。
可这一个星期居然过得这么快,快得时间总是从我眼前一扫而过,我却什么都抓不住。
什么都留不下。
曲歌,该做的也都做了,该任性的也都任性了。现在应该回到现实生活来了。
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去考虑。别想这么多了。
继续你漫长而残忍的留守生活吧。
转眼就到周五,这天薛峰回来得比以往的每个周五都还要早。
甚至让我有一种他翘课跑回来的预感。
一回来我儿子就挂在他身上,儿子不让我抱,薛峰也不让我插手。
“学校让我们填志愿。”
薛峰主动提起这个事儿。
当时我正端着个兜在掰玉米,一粒一粒抠下来,打算一会儿合着四季豆、南瓜一起煮个汤菜。
闻声,我抬头看他,但也只是一眼,很快继续盯着手里的玉米。
“可以呀。需要用手机填还是?”
“都可以。”
“那你要用手机和我说。”
“……我打算报考鸭溪中学。”
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传到我耳中时,我好像被雷劈了一下似的,整个缓不过来。
目瞪口呆地盯着他,有一种想把他脑袋掰开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的冲动。
鸭溪中学!
他也真敢提!虽然那天我才把他给怼了,说让他不要小看中考,不要总觉得自己很聪明,别觉得人家超不过他。
但也不是让他这么贬低自己呀!!
以他现在的成绩,就算现在放弃不学到时直接参加考试,那也是县城的高中随便乱考。
除了一中,也有二中和三中可以选择,怎么也沦落不到鸭溪中学呀!
这小子到底怎么想的?可我对着他视线居然有一种不知如何说起意思。
心中只剩一口一口的叹息。
我和他都陷入沉默之中,好像都在打着等对方先说的战略。
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说来刺激我的吧?
但这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他到底想干嘛?!如果我直接……站在大人的角度去关心他,去了解他的心理活动,是否会让他产生一定的依赖感?
他现在本来就对我不太单纯。
“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想法,那就去做。也不用和我说,对于读书这个事儿我没什么发言权。我也不懂。”
生气在所难免,我感觉脑袋早就已经被火充斥,只是我没立场发泄。
于是只好端着玉米回到厨房去,秉持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和他相处。
正好也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考鸭溪中学!
想想肺都要气炸!家里现在也不是没条件让他上学,他也不是没条件去更好的学府。却偏偏要用这种话来气人。
以前我还觉得他懂事,现在只觉得这家伙是越学越回去了!
唉~~
再之后我和他就没有交流,我照例带着儿子洗澡,回到房间躺下,然后就是公公婆婆打视频电话过来看我儿子的流程。
儿子也会感到新奇,所以目光始终盯着屏幕,听他们说话,偶尔也会手脚并动,以此表示自己听懂了似的。
我就在旁边偶尔充当一下翻译。
以往公公婆婆和我的话都不多,他们的钱也是按时打回来,也就没什么太多需要交流的。
多半都是嘱咐各自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这次他们提到薛峰填志愿的事情。
“小歌啊,我记得以前平儿好像说过你成绩特别好,咱们家里就你一个人文化高一些,我和你爸什么也不懂。你这个当嫂子的就帮他拿拿主意吧,看看怎么对他好一些,我听说那个鸭溪中学呀……
环境好像不太好,而且,小峰的成绩不是挺好的吗?难道初三压力大有所下滑?
他也没和我们说呀,他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表扬他呢,说拿了一个什么……什么奥数奖?
这都拿奖了,不至于去那里上学吧?”
“……”
就连公公婆婆都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我也不知道薛峰是怎么想的。可我也不想直面和他说话。
于是把我知道的,想表达的,全都说给婆婆听。
大概晚上9点多时,薛峰从楼上下来,脚步声再次停留在我门口。
我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儿来,大概推测他应该是因为填志愿这事儿。但他不说我也不说。
就这样周旋好久,不知是5分钟还是10分钟,或是更久。
我始终没听到外面脚步声动,他这是站军姿吗?能站这么久?
“我想留在鸭溪,这样离家里要近一些。而且,我听人说这样的成绩在鸭溪更受关注。
可以到尖子班。如果去县城的高中,待遇没有这么好。身边都是学习好的,压力也大。”
在鸭溪更受关注?
可以到尖子班?
县城的高中身边学习好的太多,压力大?
他倒是把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滴水不漏的。是,他说这些也都是这么多年以来,学生各自面临的问题的总结性发言。
有很多人都面临着选一所普通高中,享受好一点的待遇。或是选一所级别高的高中,有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和环境的问题。
但但凡那个学生家里条件不是很差或是不傻,都不会冒险去一所普通的高中。
他这根本就是在自我麻痹。同时还希望把家长和家人一起麻痹。
儿子已经翻身睡着,我将被子搭在他身上。盖严实了才去开门。
和薛峰视线对上。只一秒,他就把视线错开,面色失常,紧张失措难藏。
“我想留在鸭溪。你同意吗?”他弱而轻地问,和犯了错没底气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你觉得可以就可以,不需要我同意。如果你已经做好决定,就按照你的决定去办。
不用别人的意见。”我扭头锁着他的眼,一字一句清晰地冷道:“况且,你已经下定决心了,不是吗?”
“我没有,我想……”
“你想什么?想以此来显示你有多高贵?对家庭有多负责?还是想三年后参加高考,让大家看看你多有本事,在一所最普通不过的高中都能考出好成绩?
还是想成为这所普通高中有史以来最拿得出手的那个学生?”
“这些都没有,我只是想……”他把头深埋着,手不知所措地交织在一起,挣扎又别扭。
“薛峰,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也不管你决定要做什么。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最好选一个让你自己永不后悔的决定。回屋休息去吧。”
我再次进屋,门推到一半。他从外边顶着门,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完。
“我想离你们近一点。”
果然如此,我心里有复杂的涌流在往外抵,眼角和鼻子都猛地一酸。在话音还没变之前开口。
“但我不喜欢你这样。”
“那你喜欢我怎么样?!”
“我喜欢钱,喜欢权。你想有机会,就使劲儿往高处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