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沉静肃穆,只余殿外徐徐风雪声。
压下心头莫名其妙的情绪,小福仙官俯身行礼:“见过帝君。”
崇华帝君执棋不言。他低头沉思良久,最终落下一子,本来腹背受敌的黑棋倏然逆转了局势,直击白棋腹地。
他拢起广袖,薄唇轻启:“你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小福仙官把头垂得更低:“恕卑职愚钝。”
“灰袍妖一事,今日朝会已有定论,九天司命可曾同你说?”
“不曾。”小福仙官抿了抿唇,试探性开口问道,“可是呈报有误?”
帝君闻言,忽而一笑:“呈报句句属实,执明已经押入天牢等候处置,彩斑锦鸡也已领罚,你做得很好。”
既然事情已经办妥,那帝君究竟是为何……
身旁拱门洞开,殿外种满了雪莲,正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小福仙官不禁打了个哆嗦,此刻她无比怀念朗星的那张破嘴。
有个人聒噪,大概不会这么冷。
帝君起身,款步向她走来,停在与她相隔几步远的地方,微抬着下巴瞧她。
三界领主的威压瞬间扑面而来,小福仙官感到肩膀上像是压了两座山,险些腿一软跪下去。
“我记得你是玄真老君的童子。”他说,“上回定元金丹也是你送的?”
“是……是我。”小福仙官不敢怠慢,连忙回答。
她说完,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小福仙官表面强撑镇定,心中欲哭无泪。
她现在看到帝君,想到的全是他怀胎十月的样子,压根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心思。
下凡一趟,她果然是老了,连心都不跳了。
良久,帝君又开口问:“我闭关多年,需要服用定元金丹休养,你可知为何?”
原先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
崇华帝君的元神被郁青吞了去,藏匿在人间下落不明。失了元神便是失了半条命,之后无论再怎样修炼,都不可能达到从前的境界。
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崇华帝君如此问她,无异于把伤口揭开给她看。
小福仙官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沉吟片刻,这才斟酌着回答:“帝君为三界鞠躬尽瘁,劳心劳神……”
话未说完,便被帝君出言打断。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瞒我。”他的语调一下子冷了下来,“你见过郁青了,是不是?”
从帝君口中听见郁青两个字,小福仙官顿时冷汗涔涔,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
她攥紧手指,颤声道:“您是怎么……”
帝君冷着脸,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雕。
“除了他,三界之内无人敢与我用同一张脸。”
脑内灵光乍现,小福仙官福至心灵,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环——
崇华帝君常年闭关,只召见天界重臣,那只彩斑锦鸡从未见过他,却在凡间先见了郁青。
此次朝会上,他被带去与执明仙君当场对质,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见到了崇华帝君,因此想起了郁青。
两个人毫无关联,相貌九成九却相似,更何况那人是执掌三界的崇华帝君,灰袍妖自然是瞒不住的。
他就是凭借这条情报,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世上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小福仙官暗自叹道。
“据彩斑锦鸡所说,你似乎与郁青很是亲近?”
帝君语气疏离,话里的内容却令人心惊胆寒。
郁青是帝君的死敌,与天界众仙家作对,这样的妖物,却偏偏救了她,就算小福仙官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与妖物有染,在天界可是重罪。
小福仙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字字泣血:“帝君若疑我与郁青勾结,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见她言行刚烈,崇华帝君不禁皱了皱眉。
在天界,溜须拍马是下等,随时准备掉脑袋是上等。脑袋不仅要掉,还要掉得光辉,掉得伟大,掉得正义凛然。
谁关心真相是什么?不过是一抔黄土,撒了也就撒了。
小福仙官跪伏在地,一副视死如归的洒脱。
良久,帝君才开口:“不必多心,我寻你来是有要事。”
小福仙官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暗自舒了口气。
她猜对了,帝君本意并不是要降她的罪,而是试探她能否为他所用。
“但凭帝君吩咐,小福定当不负所托。”
他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感受到他的视线,小福仙官不禁打了个冷颤。
玉然殿真可怕,下回不来了。
过了片刻,帝君终于开了口:“此次下凡,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他交给她一把银白匕首,说:“既然郁青现了身,那就不必留他了。”
小福仙官愣了愣,帝君卖了这么多关子,就是为了杀郁青取元神?
她转念一想,能同郁青抗衡的只有重霄,可他正以凡人的身份渡劫,而她与郁青走得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的确这样最为妥当。
可是……为何她的手却不愿意接过这把匕首?
小福仙官眼前忽地一黑,强撑着说:“匕首容易留证,恐有损帝君清名。帝君放心,我自有办法。”
帝君了然一笑,将匕首收到袖间,似乎很是满意:“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正事说完,他便没了方才那般严肃,反而心情不错地同她聊起了重霄。
他施施然收着棋子,问道:“重霄渡劫一事如何了?”
小福仙官答:“重霄战神只余死劫未渡,其余一切顺利。”
帝君点点头:“那便好。我看过重霄的卷宗,他将终结大齐国运,开创盛世,你需在他身边尽力辅佐才是。”
“护法一事,我……”
“不是护法。”他笑道,“他不是还缺一个王妃么?”
话音未落,小福仙官只觉灵炁自丹田暴走,一路冲刷着五脏六腑,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
帝君好似浑然不觉,往棋笥之中丢了一颗棋子:“改朝换代本就是必然,裴昭再好,也是弃子。”
似乎被人驱使,她不由自主地问道:“那魔尊也是弃子么?”
帝君似笑非笑瞥她一眼,仍是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情:“连她的剑都背叛她,你觉得呢?”
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体里属于魔尊的元神蠢蠢欲动,她得马上离开玉然殿才行。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帝君摩挲着指尖,眼底布满了恨意,“该把她拎出来再杀一次才是。”
帝君对魔尊恨之入骨,万年来未曾削减半分。他的眼角眉梢全是杀气,骇得她一时没敢动弹。
小福仙官极力压制住想要掐他脖子的欲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帝君放心,魔尊早已……灰飞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