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重霄匆匆来到了悦来客栈,疾步上了二楼。
某间客房的门又被砸成了稀巴烂,客栈老板站在木板堆里,朝内里的客人痛心疾首道:“就算你赔再多钱,我也不能让你在这里住了,我刚花钱修好的门,你一回来就给我弄成这样,叫我怎么做生意?”
小福仙官颓然半倚着仅剩的门框,恹恹道:“可以,我这就走。”
隔着老远,重霄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正欲往里走,却听见围观群众之中有人窃窃私语。
“你昨晚听见没?可真是吓死人啦,轰的一声,那门板都掉到一楼去了。”
“这位姑娘不是还带着孩子么?方才我往里瞄了一眼,里头什么都没有。”
“那个公子也不在了,难道是把孩子带走了?”
“啧啧啧,苦命哦……”
重霄皱了皱眉,拨开人群就走了进去。客栈老板一见他来,当即就滔滔不绝告起了状。
小福仙官站在一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一抬手,止住客栈老板的话头,说:“客栈我会派人来修,至于她,我先带走。”
小福仙官没什么行李,自始至终孑然一身,如同一片飘零的树叶,落到哪里算哪里。
这样的她,重霄还是第一次见。
郁青与阿舒一同不见,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如此消沉?
他带着她上了马车,二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话。
车轱辘悠悠转过青石板街,在司生仙君的帮助下,青封县解除了瘟疫的困扰,又恢复了从前的热闹。
外头不时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吆喝,重霄忽然掀开车帘,对九安说:“停一下,我买样东西。”
小福仙官静静坐着,仍是不说话。
重霄下了车,只消片刻便回了车上,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淡淡道:“是栗子糕。”
手心捧着热腾腾的栗子糕,小福仙官颤了颤眼睫,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沾湿了衣襟。
昨晚郁青走后,她的脑海里出现了许多陌生的记忆。那时她还是万年前的魔尊,本应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幸福的人,却一夕之间被枕边人背叛,害死她的竟然还是她自己的剑。
她这才知道,原来痛苦和绝望的感受可以跨越时间而不腐,万年后在她的身上重演一遍。
修长有力的手指拂过脸颊,耳边是重霄低沉关切的嗓音:“怎么哭了?我可没欺负你。”
小福仙官泪眼婆娑,紧紧抓住他的手腕,问道:“你真的……是太苍剑的剑魂吗?”
她的言下之意,是在问他是否真的背叛了魔尊,害死了他的主人。
久远的回忆如暴雪般压了下来,重霄沉默良久,道:“我的确与帝君缔结了血契。”
小福仙官瞳孔一颤,嘴唇失去了血色。
重霄将她僵滞的身体揽入怀中,满眼皆是心疼。
“但那并非我所愿。不要信朗星的话,你并没有对不起谁。”
她眨了眨眼睛,被泪濡湿的睫毛浓密卷翘,在眼底投下一片小小的浅淡的阴影。
当天黄昏时分,宋挽的回复如约而至。
她关了店门,亲自来县衙见小福仙官,面上带着羞涩却坚定的笑。
“我想清楚了,比起普渡众生,青封县的百姓更需要我。”
二人站在庭院当中的老槐树下,残阳如血,被远处的群山挡住了脸,夜幕即将降临。
小福仙官拉着她坐下,柔柔握着她的手:“实不相瞒,我真敬佩你能这样想。”
宋挽一直清醒独立,凡事都靠自己,既不奢求,也不恣妄,青封县有她是百姓的福气。
宋挽敛下眸子,话里不无遗憾:“若我爹当时能遇着个好郎中,也就不会撒手人寰了。”
这话倒是真的。凡人肉身苦弱,一点小病小灾就能要了性命。
只是,小福仙官还有一事未明。
“那……你与周游,要怎么办?”
“我已经同他谈过了。”宋挽笑了笑,眉目间皆是豁达,“缘分已尽,不必强求。”
周游不过是一朝落难,到底是周家的公子,身上担子重。
他们互相照顾了这些年,已经尽了夫妻情分,各自撒开手,彼此落个清静。只是周游未尽的孝心,来日还需在周夫人跟前补上。
此后她留在青封县,继续开她的济生堂,周游回玉京接手家业,各自奔前程。
虽不知周游愿不愿意,但他能被宋挽说服,应该也是没有遗憾的了。
天边余晖渐消,小福仙官心中无限惆怅。
若是缘分能如此轻易地斩断便好了,她作为魔尊的那些过往,那些故人,已经让她身心俱疲。
三日后,新任知县进了青封县的城门,当即走马上任,接手县衙事务。
新任知县姓陈,是个年近三十的斯文书生,待人接物自有风度,对这位玉京来的煜王殿下恭敬有加。
玉京来的大人物,连身边的人都不一样。他红着脸,觑了小福仙官一眼,问道:“这位姑娘是……”
未待重霄开口,小福仙官先一步答了他:“我是王爷的丫鬟,名叫小福,陈知县不必多礼。”
见她搭了话,陈知县的脸更红了。
重霄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指了指堆成小山的卷轴:“明天整理好交给本王。”
陈知县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相逢总是短暂,县衙的事情交接完毕,重霄即刻便要启程回玉京。
小福仙官算算日子,待在青封县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两个月,期间经历了这么多坎坷,简直恍如隔世。
青封县城门口,陈知县率领衙役和一众百姓,一大早便来相送。
宋挽握着小福仙官的手,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还能相见,你一定要保重,还有……早日找到阿舒。”
小福仙官勉强一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周游站在重霄身边,眼神不住地往这边飘来。与宋挽甫一对视,彼此又红了眼眶。
几人上了马车,陈知县躬身行礼:“恭送殿下。”
车轮声逐渐消失,马车沿着官道向前驶去,青封县慢慢变成一个小点,隐入密林之后,再也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