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口的家丁高声喊道:“扬州刺史府,赠鎏金缠枝牡丹翠叶熏炉一对,如意纹云锦十匹,贺老夫人松柏长青,福寿康宁!”
虞晚乔和陆景亭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最趾高气扬,向来不把江南士族放在眼里的吗,祖母这寿宴竟还把他给惊动了。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虞晚乔猜不透周逢义的心思。
陆景亭语气平淡地说道:“他卖的什么药,一会就知道了。”
虞晚乔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门外。
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想必便是扬州刺史周逢义了。他身后跟着十数个官员,看样子都是刺史府的属官。
前边这些人她都不认得,可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她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大哥虞世安!
这周逢义,真是欺人太甚了。
不让虞世安告假回来贺寿,却要他作为自己的下属陪同赴宴!
是欺负她虞家无人敢与他为敌吗!
虞晚乔见不得自家兄长受这般委屈,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但下一刻就被温暖的手掌给包住了。
她当即抬头看向身侧的陆景亭,却见他朝自己轻轻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
不知为何,这眼神竟让她有些心安。
陆景亭上一次这么护着她,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她身为皇后,却在宴会上被各大名门贵妇明里暗里嘲笑出身低,说她父兄不过是仗着有从龙之功才能到这晟京为官,否则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江南。
虞晚乔知道他们的才干,早该到这京中一展抱负,可听她们这般议论,心中总归是有些不悦,却又顾着皇后的体面,也不想让陆景亭在即位之初就把中原士族给得罪了,便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那时的陆景亭也如今日这般,将手掌覆在她的拳头上,让她安心。
然后将虞鹤鸣在江南为官时的功绩都摆到台面上说,当场下旨升了他的官,对虞世明和虞世安也都委以重任。那时陆景亭说:
“虞氏父子究竟是经世之才,还是徒有虚名,朕相信,时间会给出答案。日后若再有人敢这般嚼舌根,朕定严惩不贷!”
可后来……
虞晚乔不由得想起昨夜陆景亭说的那些话。
他那般急着辩解,神情也不似作伪,难道,那件事真的有误会?
罢了,不管是不是误会,既然重头来过,那就要把握当下,才能不留遗憾。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周逢义就已经来到了她和陆景亭面前,拱手行了个礼,“下官见过晋王殿下,王妃娘娘。”
陆景亭点头应道:“不必多礼,周大人快快请起。”
与周逢义客套完之后,陆景亭拉着虞晚乔的手就向后头走去,径直走向虞世安,主动向他打招呼:“大哥,数月不见,一切可好?”
虞世安没想到他会这般行事,一时间惶恐不已,“下官一切安好,有劳殿下记挂。”
陆景亭按住他的手,熟稔地说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方才阿乔还一直念叨,说祖母寿辰,你怎么也没回来给她老人家贺寿。”
虞晚乔也跟着附和道:“是啊,祖母她一直念着你呢,说你自从去了刺史府,都不怎么回来看她了。怎么,刺史府平日里连休沐都没有吗?”
陆景亭和虞晚乔一唱一和,意有所指。
虞世安斟酌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请不到假期,便将目光投向周逢义。
周逢义起先还不知这夫妇俩是唱的哪出,如今总算是看明白,这是要给虞世安撑腰呢。
于是他便过来解释道:“长琰这孩子,文武双全,才干出众,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下官也是对他寄予厚望,才把重要的活都交给他去做。殿下放心,下官日后定会多多提携他,让他成为大晟的肱骨之才。”
周逢义这话显然是在避重就轻,敷衍得很。
看似是赏识虞世安,实则却避开了不给他休假的关键点。
于是陆景亭只得将话挑明,他转头将裴度叫了过来:“季渊。”
裴度应声而至:“下官在。”
陆景亭问道:“我记得,大晟律法中,好像有一条规定了官员可以按时休沐来着……”
裴度立刻领会到了陆景亭的意思:“回殿下,是有这么一条。大晟典律第七十二条,除节庆假外,吏十日得一休沐,即为旬休,凡遇婚丧之事,或需回家探亲,可依距离远近定休假天数。凡有不依律执行者,轻则扣取俸禄,重则罢免官职。”
这话听得周逢义脸色发白,但他还是壮着胆子问道:“你是何人?也敢在此置喙。”
裴度不卑不亢地回道:“下官裴度,乃是晋王府长史。”
陆景亭唇角轻扬,“让周大人见笑了,本王府上这长史旁的不会,唯独对刑律之事颇有研究。”
周逢义在心中暗自琢磨,姓裴,还熟读律法,莫不是出自河东裴氏?
不,应该不会,河东裴氏乃名门望族,又是梁王那边的,怎会到晋王府上做长史。或许,只是巧合。
而裴度也并不担心会被认出。
他常年在外游历,不涉朝政,也不常去世家宴会上露脸,周逢义远在江南,更不可能会认得他。
纵然认出来了,也无甚要紧。
他本就是虞世明好友,又是晋王府长史,出现在此处也没什么奇怪的。
陆景亭见周逢义有些心虚了,便乘胜追击,继续道:“周大人也听见了,这并非本王在危言耸听,而是大晟典律便是如此。这知道的尚且还会体谅您的一片爱才惜才之心,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克扣底下人的假期,不许他们回家尽孝呢。”
周逢义这才松口,赔笑道:“殿下说笑了。下官也是想着,左右也是要来赴宴的,索性让长琰随下官一道过来,省得他还要特意告假,去找人批条子。”
陆景亭冷哼一声,“周大人思虑周全,倒是本王多言了。”
周逢义松了口气,脸上还挂着几分得意,转身对虞世安道:“长琰,既然都回来了,就好好陪陪家人。本官准你五日探亲假,你看可还够?”
“够了,多谢”
虞世安话未说完,便听得裴度上前打断。
“周大人不可。”
周逢义眉头微蹙,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了?”这都给批假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度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既是告假,便该依章程办事。需逐级呈报,在告假的条子上盖章后方可生效。非是下官多事,只是律令如此,若不白纸黑字写清楚,恐怕周大人会落下个徇私枉法的罪名,来日便是想解释,也解释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