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院门口敲敲打打,锣鼓喧天,两个胸前戴红花的大娘在发喜糖。
糖是供销社常见的水果糖,一人最多一颗,大半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嗦着喜糖的一个大爷说:“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你说这刘家还真是大手笔,娶个知青回家还骑两个大轮来接人呢。”
嗑瓜子的大娘说:“可不是嘛,李美华家还是殷实得很,还请村里人摆酒吃饭呢,寻常人家哪来这么大手笔。”
心里有点小嫉妒,她们家娶媳妇就随便请了几个亲戚,肉都不舍得做,哪像刘易廷真能下血本。
和李美华关系好的人说:“嘿!那肯定,刘易廷好歹是公社的会计,娶媳妇儿的场面肯定比某些人家的要强啊,这算啥,等会去刘家满桌的猪肉和蛋呢。”
说完白一眼,有点看不起人的意思。
大娘瓜子都不嗑了,呛声道:“你说的某些人是谁呢!李美华家又不是你家,值得你掏心掏肺说刘家有多好么?”
“切,有本事等会你别抢着吃啊!”
“不去就不去!”去了还要交份子钱,有肉有鸡蛋,说的好听。
想想都知道,一大桌子人抢一两个蛋,荤腥都不一定能尝到,吃的那点东西还不够回份子的。
“信你个头,你不去我就到茅坑吃”
大爷劝道:“别吵了、别吵了,人来了。”打断后面的话,看热闹就成,吵啥吵啊。
刘易廷骑着自行车,胸前和车上都别了一朵纸裁的大红花,穿上新做的工装,外头一件崭新的大衣,慢慢悠悠骑着过来了。
梳着大背头,整个人容光焕发。
身后跟着一行刘家的亲戚,全都是靠两条腿走来的,跨了大半个村还要追上刘易廷,可折腾人了。
刘易廷心里飘飘然,再怎么丢脸,今天也把面子找回来了。
看这群人羡慕的神情,恐怕他们一辈子都骑不上自行车吧,结婚也比不上这场面。
虽然他的自行车是借的,可瞧着气派啊。
站在知青院子里的沈莉丽一身红,红袄子红棉裤,脸上也是铺上一层白粉,打上重重的腮红。
在许多人眼里算好看了,毕竟村里姑娘黑黑黄黄的,很少打扮。
但有两个女知青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够看,反而猴子屁股脸略显滑稽。
她正咬着唇,兴奋地等刘易廷的到来,这一天终于是等到了。
之前她直接跟着男人回家,虽然李美华对她指挥来去,一点错误就看不顺眼,但那又如何,自己以后又不是和她过日子,听两句并不往心里去。
最令人惊喜的是,刘易廷竟然主动提出要办婚礼,场面还是这么大,半个村子的老人、孩子都来看热闹,沈莉丽心中的自豪感快溢出来。
她是知青,在知青点等人也是应该的,正好让闻温声她们看看自己过得多幸福。
再有钱又怎么样,开春后还是得下地干活,埋头在田里吃泥水。
“来了!”小孩子和大人都在喊人来了,更小的娃娃吃着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刘易廷来了!
胡方琦赶紧拿出准备好的红盖头帮沈莉丽盖上,遮住脸。
盖头下的沈莉丽眼里冒光,抑制住想跑出去的心情,害羞地等刘易廷过来背她。
腿一迈,跳下车的刘易廷走进知青点,一眼便落到最右边闻温声的身上,格外耀眼夺目,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新郎官儿,这边这边,你看,高兴地都找不着南北了。”旁边人哄笑。
站在门口的人说:“我当年结婚都迷糊呢!媳妇儿的手都摸错了,刘会计这走错路还算小的。”
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都打笑他,牵错手绝对被媳妇儿给骂死了。
回过神儿的刘易廷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如果今天娶的人是闻知青,他会给她更大的排场。
不好意思地笑两声:“哈哈,来之前喝了点酒壮胆,大家见笑了。”
从刘易廷颤着腿背沈莉丽出去,闻温声看见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感觉,还不如她赚钱来得愉悦。
赵迪看一大群人走远,叫上知青也跟着去刘易廷家,撑撑场面。
这样的结果还是喜闻乐见的,用喜事掩盖丑事,知青走出去少被指指点点了。
到了刘家,知青落在最后,但能听见声儿。
“娘,喝茶。”
沈莉丽端起新搪瓷杯,里面装着几根漂浮的茶叶,等李美华接过。
大家都围着看,等了几分钟,手中的茶还是没被接过去,沈莉丽再喊了声娘,这么多人在这难道要给她下马威?
沈莉丽尽力举着杯子,手抖了都没收回,今天这茶必须递出去。
众人小声说:“你说李美华是不是不满意这个儿媳妇,茶都不喝,新娘子等着呢。”
另一群人附和:“那还用说,冷着一张脸,都不应声的。”
听见周围不好的声音,刘易廷嘴角抽动,也叫了声娘,提醒她喝茶。
再不同意,当着外人的面儿,总要装装吧,现在这叫怎么回事。
刘易廷的同事林雪也来了,正仇视着一对新人,女方还是自己拒之门外,看不起的知青,这叫她怎么能不气。
在公社时多次向刘易廷示好过,不信他不懂她的心思,就是没表示,既不拒绝也不接受。
刘易廷真是瞎了眼,放着她一个公社正经干部不要,现在却娶了一穷二白的女知青,嫁妆都拿不出来。
李美华的没接茶,这么大的场面给新媳妇儿摆起婆婆的脸色,也是林雪乐意见到的。
看吧,连婆婆都不满意这个儿媳妇,沈莉丽这个知青做的再多也讨不到好,没准儿以后的家鸡犬不宁,刘易廷在中间夹着尾巴,迟早会后悔的。
她林雪拭目以待。
几个公社的领导也来了,刘易廷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结束这流程,让自家娘别丢人现眼了。
关上门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今天不行!
呵呵两声:“娘,你是不是昨晚太劳累了,没睡好,快喝杯茶醒醒神吧。”顺便给他爹一个眼神暗示。
不愧是父子,余光放在风韵胡寡妇身上的男人意会到儿子的提示,说李美华这几天一直准备婚事,没睡过一个整觉。
最后还是刘易廷爹接了茶,打圆场说:“儿媳妇,她手不舒服,我帮她拿。”
“好了好了,大家开席吧。”
开席了!
顾不上刘家的敬茶环节,大家一窝蜂地找凳子坐。
菜一道道端上了,首先就是白菜、红薯饼和玉米,大家都留着肚子吃肉的,没下筷子。
然后一大碗掺了水的罐头,还是有点甜味儿的。
最后是重头戏,水水的鸡蛋羹和全是土豆块儿的肉薄片儿,一人一筷子就没了。
一顿下来,没一个人吃饱的,亏他们还给了一毛的份子钱,这是啥啊。
嘴都不用擦,舔两下干净了,有摆场面的钱不如多备几个菜呢。
所有知青在一个桌儿,刘原和王思树吃得倒是欢,有肉就行,不挑。
闻温声没动筷,沈莉丽和李美华的针锋相对已经算是今天的下饭菜,以后还有的看,不急于一时。
抬头注意到对面桌儿的何萍,在胡大爷车上有过一面之缘,此时正一副惆怅样,旁边的孙巧兰看她食欲不振,还是给她夹了几筷子。
何萍婶子的女儿石慧安被退婚的事,闻温声是知道的,半个月前已经传遍村子了。
就三天前,搬苞米回来路上,还瞧见刘芬芳拉着一群人,语气得意地说石慧安被男方没打招呼就单方面退亲的事。
并不是石慧安做错什么。
而是男方,之前有个老相好,没成想订婚了关系都没断。
如今那相好已经怀孕六七个月,肚子大得打掉孩子都怕出事。
男方父母再不满意,看在即将出生的孙子,拍板儿决定退亲另娶,彩礼啥的收回一半儿吧,另一半当他们对不起慧安给的补偿。
石慧安结婚要穿的裙子都做好了,现在只能压箱底,再请媒人说说亲。
出了这档子事,石家也闹过一阵。
虽然他们占理,但看见那姑娘挺着个大肚子,哭哭啼啼的样子,又偃旗息鼓、死气沉沉地回来了,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一家人除了石慧安,为自家姑娘的婚事愁的唉声叹气。
谁看了不唏嘘两句?
闻温声反倒认为提前看清男人的脸面,省得嫁过去后发现自家汉子心中有个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膈应得要死。
以后找个更好的就成。
并非是她何不食肉糜,石慧安除了结婚年纪在他人眼中算大,其他都拿得出手,总会有男人不在乎这个。
更何况村子里还有几个参军去,快而立之年都没娶媳妇儿的呢,单身老头儿也是一堆,哪有资格要求女孩非得早早成家。
在闻温声看来,石慧安自立门户,招个赘婿也不是不行,大河村有个姓赵的人家就是这么干的。
不过,她在这里想想没用。
得看人家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