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的病人太多,等小七凌晨四点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自闭症的孩子,与自己的童年不断混合。那是1998年的观音山已经有祈福的人,开始念叨孩子不愿交流,轻生的迹象,就像被某个不知名的东西附了身,观音山这类人开始多了起来。妮子她娘就住在观音山下,挺着略显圆润的肚皮,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幸福感。
至到,妮子生下来,长出个头,她母亲也成为上山祈福的一员,没有人知道这种病,那种消极不与外界交流的执拗的病。妮子竖着两个翘尾小辫,黝黑的脸蛰伏着暗黑色的麻点,把原本童稚的脸涂抹地阴沉。两只手藏在口袋里,像两只刚被抓到的麻雀,在口袋里翻腾挣扎,引得幼儿园小朋友以为她偷藏着宝物,趁她不注意时,去抠她的口袋,谁也没想到,一直害羞不与人直视的小孩子,这次却像刚哺乳的野猫,拱起脊背朝着骚扰者的脸撕咬,当家长赶到时,她还扭动着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而那位罪魁祸首却已经又惊又怕地嚎啕大哭。这样的闹剧在小学也发生了好多次,最后一次,她拿着铅笔扎进同桌的左眼球上,这次学校是肯定不收她了,她的父母也因此赔了好大一笔财产,那种誓死消灭小鬼的决心,促使他们用铁链将她拴在猪栏旁的杂物间,并请了好几个观音山的法师作法,烟雾缭绕,黄色的符封了这块逼仄的空间。
说来奇怪,自从被束缚在这个小破杂货间,妮子出奇的安静,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她安安静静地捉着透风的光,对着一颗钻出砖逢的野草吟诗,拿着石块在水泥地上绘画,这些杰作第一次让她的父母安抚下来,那不是胡乱地涂鸦,而是超出她年龄的大幅画作,构图精巧,虽然她父母不懂这些绘画技巧,但明眼人都能看到画作的不一般,一般人画不出来。全家陷入培养一个天才画家和关养个神经病的争吵中,最后权衡危险与光宗耀祖,他们保守地选择撕掉黄符,解开铁链。所以我们的妮子就在一个无人问津的黑屋里开始了她极其短暂而又奢华的人生。
(二)
我给自己画了个空间,以我为中心50公分的半径圆,我算过地球有51亿平方公里,除以60亿人口,我占据这点地也不过分。但总有人闯入我的领地,幼儿园那些脏脏的小朋友把鼻涕扔在我的口袋,还有那讨厌的小学同桌,总是用眼睛瞪我,把目光一寸寸的射进我的身上,还要把“神经病”的字眼揉进我耳朵里,吵得我脑袋嗡嗡,像被电锯不停地切割脑干。反而,是一群上蹿下跳,穿着道袍围着我不停摇铃铛的人最讨我喜欢,虽然我能闻出中午他们杀了一条狗,嘴里还残留着狗肉腐烂的气息,但我很喜欢他们,他们是唯一不会闯入我领地的人,就算举着木剑在空中刺向我,也不会刺破我的空间,他们在超出我的空间怎么做我都尊重,也希望所有的人也能如他们一样尊重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不是收到道士叔叔的启发,他们特意给我一个相对于50公分更广的黑色基地。鬼知道,我终于离开那个白色的牢笼,在哪里我想在墙上给他们画画,就会立刻被狠狠打死,然后关进卫生间。对,那该死的卫生间,那里有一直滴水的水龙头,我妈妈跟爸爸唠叨多少次,一年两年都没人去修理它。一到夜晚这个滴水声就会沿着地板,流进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成天湿漉漉地,有时妈妈的唠叨声,会把这种湿腻腻的感觉推到耳蜗深处,我粗短的手指把耳道扰破都无法触及。
不说这些让我难受的事,说说我的黑色基地。在那里,我拥有超出3米半径的空间,而且从来没有人打扰我。银色的铁链将我固定,冰冷的金属冷感,让我产生永远不用离开这里的安全感。虽然我知道,偶尔有一两束目光扫进我的领地,但是我真的可以接受。夜里,观音山的风,把一天香客的气味揉成一颗颗弹丸。在午夜时分,带着硝烟一股脑地抛向我。我还能听到砖缝里一颗颗破芽的清脆声,那顶上如初生鸭蹼般嫩黄的芽尖,因生长的冲力,时常磨砺出晶莹的汁液,在空气中漂浮出青涩的滋味。白天,观音山的光,顶着长老熬夜敲木鱼的润泽高光溜进我的屋逢,生长的竹笋,是否会被人摘下闷滂臭的咸猪肉,再也长不出郑板桥笔下那颗颗俊秀挺拔的模样。凭着思念,我将希望的模样,勾画在板结的水泥上,一颗颗鲜活地生长,戳破天地的秘密。
小七觉得冷,醒了,这个客栈阴暗潮湿就像梦里无法逃脱的黑屋,同时她的内心又对门外充满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