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地牢原来是黑汗关押犯人的地方,结构很简单,石墙上打了铁环,犯人用铁链锁在环上。
李锐让人在里面加装了一道木栅栏门和两把铁锁,又安排了四个英雄营的老兵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
阿斯兰被锁在靠里面的那间。
他的冷锻甲胄已经被卸掉了,只剩一件沾满血污的白色内衬。
大腿上的伤口没有包扎,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硬壳,但只要腿一动,血壳就会裂开,重新往外渗血。
李锐走进地牢的时候,阿斯兰正靠着石墙闭着眼。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盯着面前这个穿着没有纹饰的军装、没有佩刀、手里只拿了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的年轻人。
“你就是大唐的统帅?”
“对。”
李锐搬了一张木凳,在阿斯兰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他把本子翻开,搁在膝盖上,拧开铅笔的笔帽。
“我问,你答。”
“不想答的可以不答,但我不问第二遍。”
阿斯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容。
“你觉得我会开口?”
“会。”
李锐的语气很平淡。
“不是因为我会用什么刑。”
“是因为你阿斯兰打了二十年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铅笔横搁在纸上。
“我先说几个你知道的事。”
“第一,你的三万天狼军全军覆没了,铁鹞子三百人只活了二十七个,其中你身边那三个已经交代了你的中军编制和兵力配置。”
“第二,你的金色狼头大旗被我砍了,正在送往碎叶城中张贴告示。”
“第三,你的后军辎重、金帐、羊群全部落入我手,你带来的补给一点没剩。”
阿斯兰的笑容消失了。
“我再说了几个你不知道的事。”
李锐翻了一页本子。
“你的前锋三千轻骑往东跑了,我没追。”
“你知道为什么?”
阿斯兰没有回答。
“因为让他们跑回去,比杀了有用。”
“三千人带着天狼军覆灭的消息跑回王庭,你的政敌——主和派那帮人——会怎么做?”
阿斯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主和派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可汗会问,谁主张出兵的?”
“主和派会说,阿斯兰。”
“可汗会问,三万人怎么没的?”
“主和派会说,阿斯兰带着三万人去送死。”
“可汗会问,阿斯兰人呢?”
“主和派会说,阿斯兰被活捉了,连死都不敢死。”
李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在王庭二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些主和派的人嘴有多毒。”
“你活着被俘,比你死了对主战派的打击更大。”
“死了是英雄,被俘是耻辱。”
“你那些主战派的部下,现在不是在想办法救你,是在想办法跟你撇清关系。”
阿斯兰的手指攥紧了铁链,指节发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大腿上的伤口因为肌肉绷紧又裂开了,血沿着腿往下淌。
但他没有低头看伤口。
“你想从我嘴里掏什么?”
“黑汗王庭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主和派核心人物名单、可汗的健康状况,还有从碎叶往西到王庭的路线和沿途补给点。”
李锐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搁在纸面上等着写。
“你说了,我给你治伤,给你饭吃,让你活着。”
“你不说,你就烂在这个地牢里。”
“主战派不会来救你,主和派巴不得你死在这儿。”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地牢里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细响和阿斯兰粗重的呼吸声。
阿斯兰想起出发前可汗看他的眼神。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可汗不在乎他能不能赢,只在乎他能不能死在战场上。
他打了二十年仗,替可汗灭了七个部落,打下了从怛罗斯到碎叶的全部土地,到头来在可汗眼里只是一把用旧了的刀。
“你真的会让我活着?”
“你活着,对大唐有用。”
“你死了,对我来说就是一堆冷锻甲胄的残值。”
“我留着你,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你还有用。”
阿斯兰盯着李锐看了很久。
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发寒。
他见过很多杀伐果断的人,包括可汗本人。
但可汗的杀伐里带着愤怒和情绪,而面前这个人的冷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纯粹到只剩下算计。
“你是个可怕的人。”阿斯兰说。
“这话我听过。”
李锐的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说吧,从王庭兵力开始。”
阿斯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恨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之后的疲惫。
他开始说了。
“王庭直属精锐两万人,叫怯薛军,可汗亲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