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入住侧院的第三天夜里,碎叶城已经恢复了秩序。
喇叭口战场上的尸体焚烧完毕,骨灰和焦土混在一起,被守备军用推车推到两侧山丘上填了壕沟。
一万多匹战马的尸体处理起来更麻烦,能吃的肉全部切割入库,剩下的骨头和内脏深埋。
冷锻甲胄被王铁山组织人手分拣清洗,按品相分了三等,一等留给英雄营换装,二等配给守备军,三等回炉炼铁。
一万八千匹活着的战马是最大的缴获。
这些马比大唐此前所有的军马加起来都多,张虎挑了三百匹最壮的补入重甲突击队,其余的交给哈桑的守备军组建骑兵营。
碎叶城在忙这些事的时候,李锐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他白天在总督府处理新政落地的事——税务总局挂牌,市舶司开张,官仓平价粮开售,户籍登记第一批两千户完成。
晚上回到作战室看沙盘,标注黑汗王庭的情报,推演下一步西进的可能路线。
刘越每天晚上准时来给他抹药。
她话不多,来了就拉过他的右手,拆掉旧绷带,抹上新药膏,缠上干净的绷带,然后收拾东西走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第三天复查的时候她说腱鞘炎的迹象消退了不少,但右手还是不能高强度使用,建议改成左手握笔。
“我左手写字跟鬼画符一样。”
“鬼画符也比将来握不住笔强。”
刘越把药膏搁在桌上。
“您不心疼自己的手,我还心疼药膏呢。”
“这管药膏是从沙州带过来的,用一管少一管。”
“碎叶本地的草药不能用?”
“消炎止痛得用现代药物,本地草药只能辅助。”
她顿了一下。
“系统兑换的药品什么时候能到?”
“积分回补之后我会兑换一批。”
“金银还在清点,阿斯兰金帐里那十二箱东西昨天开了,全是金币和宝石,但成色杂,得逐一鉴定折算。”
刘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锐叫住了她。
“你从沙州过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您指什么?”
“沿途的驿站、水井、粮草储备。”
“从沙州到碎叶两千多里,补给线太长了。”
“如果中途出问题,碎叶就是一座孤城。”
刘越转过身来。
她不是军事人员,但跟了李锐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从他问问题的方式里判断他真正担心的东西。
“望西驿到碎叶之间,水井不够。”
“我在路上数过,能用的水井只有七口,间距太远,车队一天走四十里的话,有两段路超过六十里没有水源。”
“你数过水井?”
李锐抬了下眉毛。
“医疗队沿途需要水源清洗器械和配药,我必须知道每口井的位置和水量。”
刘越的语气很平常,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把沿途水井的位置和水量画了一张图,回头交给您。”
“好。”
刘越走了之后,李锐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管药膏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保质期还剩十四个月。
够用。
他把药膏放回桌角,站起来,推门出去。
碎叶的夜很冷。
三月的戈壁白天已经暖和了,但太阳一落山,温度就往下掉得飞快。
他裹了裹军大衣,沿着总督府的回廊往侧院方向走。
不是特意去看阿伊莎,是巡夜。
他每天夜里都会沿着城墙走一圈,检查哨位和火力点,这个习惯从太原就开始了。
走到侧院附近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有光。
不是灯,是月光。
碎叶的月亮很大,银白色的光从天上泼下来,把小院照得透亮。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干稀疏,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
阿伊莎跪在院子中间,面朝西方,双手摊开搁在膝盖上,嘴唇微微翕动。
她在祈祷。
月光照在她白色的纱巾上,纱巾的边缘有一圈银色的绒边,在夜风里轻轻抖。
李锐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他看了大约一分钟。
阿伊莎的祈祷结束后,她双手合在胸前,低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转了个身,正好看到了回廊阴影里的李锐。
两个人隔着院子的月光对视了几秒。
“你每天都这个时候祈祷?”
“每天五次。”
“这是最后一次。”
“不冷吗?”
“信仰不惧寒暑。”
李锐从回廊里走出来,站到月光的边缘。
他的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你在信里跟王庭说了什么?”
“我告诉额尔克宰相,大唐统帅不放阿斯兰,但答应了其他条件。”
“我告诉大教长,大唐统帅信物理。”
“你倒是如实说。”
“我不说谎。”
阿伊莎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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