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营商行开张那天,马掌柜的旧铺子换了块招牌。
招牌是松木板刻的,上面写着“碎叶官营商行”六个字,字是沈元写的,笔锋很硬。
商行门口排了两列队,左边一列是来批发粮食的私人商户,右边一列是来买盐和布匹的散户。
沈元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标准木秤和军票箱。
木秤是沙州工坊刚运到的,秤杆上刻着“大唐标准”四个字,砝码用铁铸,一斤、两斤、五斤三种规格。
“盐,一斤军票一元二角。”
“布,一尺军票五角。”
“麦子,一斤两元。”
沈元把价目表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字写得很大,从门口就能看见。
排在前面的小商户掏出一叠军票,数了十二元递过去。
“十斤盐。”
沈元接过军票,在木秤上称了十斤盐,倒进商户自带的布袋里。
他记了一笔账,把军票放进箱子里。
“下一位。”
队伍走得很慢,但没人抱怨。
官营商行的盐比旧商帮便宜三成,布便宜两成,粮食比此前市价低一半。
之前囤货的旧商帮掌柜们现在只能从官营商行批发,再加价零售。
差价被压得很薄,但总比没生意强。
马掌柜站在街角看了一上午。
他穿着灰布袍子,头发白了一半。
他的铺子没了,存货没了,手里只剩一把银币。
银币在碎叶已经买不到东西了。
他走进商行队伍,排在最后面。
轮到他的时候,沈元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
“五斤麦子。”
沈元称了五斤麦子,倒进他的布袋里。
马掌柜掏出银币放在柜台上。
“不收银币。”
沈元没抬头。
“我换军票。”
“官定兑换价,一两银子换一元军票。”
“十两银子换十元军票。”
马掌柜的手在柜台上停了很久。
十两银子,在三个月前能买五十斤麦子。
现在只能换十元军票,买五斤麦子。
他把银币推过去。
沈元收了银币,给了他十元军票和五斤麦子。
马掌柜拎着布袋走出商行,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了。
下午,沈元上城楼汇报。
“今天兑换回收白银约八百两,铜钱三万文。”
“当日兑换发出军票四千二百元。”
“盐售出三百二十斤,布售出一百八十尺,麦子售出两千四百斤。”
“库存还够多久?”
“盐够三个月,布够两个月,粮食官仓有三十万斤,按现在的速度能撑四个月。”
“够了。”
李锐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苏勒德不会给我们四个月。”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等路修完。”
“路修完是四十天后。”
“四十天里苏勒德会不会来?”
“不会。”
李锐把阿勒坛画的那张地图摊开。
“苏勒德的左厢大营在怛罗斯城西,守军不到三千。”
“他的八千护粮军已经没了,伊德里斯也没了。”
“他现在不知道谁干的,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他在等消息?”
“他在等伊德里斯回信。”
“伊德里斯不会回了。”
“等他反应过来,我们的路已经修到碎叶门口了。”
沈元把地图看了两遍。
“阿勒坛说的这些,可信吗?”
“一半一半。”
“他是个圆滑的人,不会全说真话,但也不会全说假话。”
“他说的粮仓位置和大营位置,跟林七监听到的电文能对上。”
“兵力可能少报了,但不会差太多。”
“那就够了。”
“不够。”
李锐把地图折起来。
“我需要知道牙尔干在干什么。”
“阿勒坛说牙尔干在八剌沙衮,但八剌沙衮离碎叶太远,我们的电台测不到。”
“阿伊莎呢?”
“她认识牙尔干的人吗?”
李锐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望远镜对准西方。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和远处发黑的山脊。
“她还在养伤。”
“我知道。”
“但她是我们手里唯一跟王庭内部有直接联系的人。”
“等她恢复些再说。”
沈元没再问。
他收起账本下了城楼。
李锐在城楼上站到天黑。
星星出来的时候,林七从测向站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又截到电报了。”
“什么内容?”
“苏勒德在问伊德里斯为什么还不回信。”
“语气比上次急了,连发了三遍。”
“频率变了没有?”
“没变。”
“还是老频率。”
“他还没发现伊德里斯被俘。”
“没有。”
“但他开始怀疑了。”
林七把纸递过来。
“他另外发了一封给牙尔干,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粮在何处。”
“牙尔干回了没有?”
“没有。”
“至少目前没收到回电。”
李锐把纸条塞进口袋。
“继续监听。”
“苏勒德再发三次,如果伊德里斯还不回,他一定会派人来找。”
“来的人从哪条路走,我们能不能提前知道?”
“能。”
李锐拍了拍口袋里阿勒坛画的那张地图。
“阿勒坛标了巡逻路线,从怛罗斯到碎叶只有两条路。”
“一条走山口,一条走盐滩。”
“山口我们已经打过了,盐滩的路口在望西驿西边四十里。”
“在那里设个观察哨?”
“对。”
“让哈桑派两个骑术好的守备军,带干粮和水,去盐滩路口蹲三天。”
“看到有人来,不要打,立刻回报。”
“行。”
林七转身要走,李锐叫住了他。
“阿伊莎现在醒着吗?”
“刘越说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她醒了告诉我。”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