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经文(1 / 1)

术后第五天,刘越来礼仪院换药。

他揭开纱布,看了看伤口边缘。

肉色从暗红转成淡粉,渗出液已经不再浑浊。

引流条还插在里面,但周围的皮肤已经不再发烫。

“在长肉。”

刘越用镊子夹住引流条的一端,缓慢往外抽。

引流条带着一缕黄白色的脓线被拉出来,阿伊莎闷哼了一声。

她的手抓住了床沿,指节发白。

“疼就说。”

“能忍。”

刘越把引流条扔进污物盘,重新用碘酒棉球擦拭伤口周围。

阿伊莎的肩膀绷得很紧,但没有躲。

他换上干净纱布,缠好绷带,收拾医疗箱。

“拆线还要等两天。”

“这两天别乱跑。”

“我知道。”

刘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回头,但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你上回走上城楼那天,体温又升回三十七度八。”

“李锐让我盯着你,别再逞强。”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阿伊莎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礼仪院很安静,院子里那两棵枯树的枝条在窗纸上投下影子。

煤油灯灭了,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亮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铅笔和纸。

纸是沈元前天送来的,裁成巴掌大的方块,背面印着军票账目的格线。

铅笔是李锐用的那种红蓝铅笔,蓝色那头已经削好了。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

不是汉字,是回鹘文。

《福乐智慧》第三章第七节。

优素福·哈斯·哈吉布写的那部书,她在黑汗圣殿背过三遍。

玉素甫把这一节经文的字母按顺序换算成序号,用来逐位移动电文中的字母。

他知道没几个人背得出完整经文,所以把它当成密钥。

第一行写得很顺。

回鹘文的字母从右往左走,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弧线。

但写到第二行中间,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是没力气。

五天没吃过干食,只靠粥水撑着,手指握不住铅笔。

她停下来,把铅笔放下。

攥了攥拳头,攥了十几次,指关节发白,等手心出了汗才重新握笔。

第二行写完了。

第三行写到一半,脑子里出现一段空白。

她记不起来了。

那一段经文讲的是国王对财政官的训诫,其中有一句关于粮食分配的话,在圣殿里只教过一遍。

她闭上眼,试着回忆当时老师的语调、手势、翻书页的声音。

什么都没想出来。

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声响,低烧带来的耳鸣还没有消失。

她睁开眼,看着纸上半行残缺的回鹘文。

铅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黑点。

不能再等了。

苏勒德不会等她。

她把铅笔换到左手。

右手按着左胸,绷带底下传来闷痛。

左手写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前推,能记起来的写清楚,记不起来的用横线占位。

写到第五行的时候,门响了。

她以为是刘越折回来,赶紧把纸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进来的是林七。

他手里拿着一叠截获电文的抄件,脸色不好。

眼下有青黑色的印子,已经连续熬了几个通宵。

他看到阿伊莎坐在床上,手边扣着纸,停了一下。

“你今天能写字吗?”

阿伊莎把纸翻过来。

半面回鹘文,有些地方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是空白的横线。

“还没写完。”

“不急。”

林七在桌边坐下,把电文抄件放在桌上。

“你先告诉我,玉素甫的替换规则怎么运作。”

“把经文中的字母换算成序号,再用序号逐位移动电文中的字母。”

“经文第一个字母对应电文第一个字母,第二个对应第二个。”

“如果电文长度超过经文长度,就从头循环。”

“密钥就是完整的经文。”

“对。”

“所以你必须有完整的经文。”

林七看着纸上那几行横线。

“缺的部分能从别的途径找到吗?”

“碎叶有经文抄本吗?”

“没有。”

阿伊莎靠回墙上。

她的脸在日光里白得发亮,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看了很久。

“给我两个时辰。”

“你先休息。”

“我没有两个时辰可以休息。”

林七没再说话。

他把电文抄件收起来,走到门口。

“写好了放桌上,我派人来取。”

门又关上了。

阿伊莎重新铺开纸。

铅笔握在左手里,笔杆硌着指腹。

她把眼睛闭上,呼吸了三次,每一次都牵动胸口的伤口。

疼。

但疼痛反而让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那一句的开头三个字。

国王说,粮仓的钥匙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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