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上,怛罗斯东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手里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块白布。
他慢慢地走出城门,朝唐军东边营地走去。
赵大柱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
“有个人出来了。”
“举着白布。”
王铁山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是来投降的。”
“让他走投降通道。”
那个人骑马走到投降通道入口,被拒马挡住了。
他下了马,把刀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
“我要见你们的主将。”
他说。
“巴雅尔大人派我来的。”
赵大柱把他带到王铁山面前。
王铁山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伊布拉欣。”
“巴雅尔大人的亲兵。”
“巴雅尔派你来做什么?”
“巴雅尔大人要向唐军投降。”
王铁山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伊布拉欣,想了几秒。
“苏勒德呢?”
“苏勒德被控制了。”
“巴雅尔大人昨天晚上拿下了他。”
“什么意思?”
“苏勒德要烧粮仓,巴雅尔大人不让。”
“两个人动了手。”
“苏勒德受伤了,被绑在官署里。”
“巴雅尔大人现在管事。”
王铁山把这些情况记下来,派人快马送回碎叶。
李锐中午的时候收到了报告。
他看完报告,把纸放在桌上。
“苏勒德被巴雅尔拿了。”
林七在旁边。
“巴雅尔?”
“苏勒德的副将。”
“跟了他六年。”
“他要投降?”
“对。”
“派了个人举白布出来的。”
林七想了想。
“巴雅尔是怎么拿住苏勒德的?”
“苏勒德要烧粮仓,巴雅尔不让他烧。”
“两个人打了一架。”
“苏勒德本来就有伤,打不过。”
“那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巴雅尔。”
李锐站起来,走了几步。
他在想一件事。
巴雅尔主动投降,跟城里的人跑出来投降不一样。
跑出来的是散兵,巴雅尔是副将。
副将投降,意味着整座城投降。
“你去不去?”
林七问。
“去。”
“带多少人?”
“一个排就够了。”
“主要去谈条款。”
“条款?”
“投降的条件。”
李锐说。
“巴雅尔要保命,城里的人要吃饭。”
“这些可以给。”
“但苏勒德得交出来。”
“军械、粮食、马匹全部移交。”
“军官单独审查。”
“你信巴雅尔吗?”
“不信。”
“但我信粮食。”
李锐说。
“城里没粮了,他除了投降没有别的路。”
当天下午,李锐带了一个排的骑兵,骑马赶往怛罗斯。
到了东边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王铁山迎出来,把伊布拉欣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人还在?”
“在。”
“等着回话。”
“让他进来。”
伊布拉欣被带进帐篷。
他看到李锐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唐军的主帅,但看王铁山和其他人的态度,他猜到了。
“你就是巴雅尔派来的?”
“是。”
“巴雅尔要投降?”
“是。”
“巴雅尔大人说,城里没粮了,打不了了。”
“他愿意交出城池、军队和武器,换取城里人的性命。”
“苏勒德呢?”
“苏勒德被绑在官署里。”
“巴雅尔大人说,交给唐军处置。”
李锐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巴雅尔。”
“明天早上,我到东门外。”
“让他开门。”
“就这些?”
“还有。”
李锐说。
“所有人出城交械。”
“军官单独出来。”
“粮食、军械、马匹全部封存,不许动。”
“巴雅尔如果想谈具体条件,明天早上当面谈。”
伊布拉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锐叫来阿伊莎。
“明天你可能要去翻译投降条款。”
阿伊莎看着他。
“投降条款?”
“巴雅尔要献城。”
“明天早上在东门外谈。”
“你负责翻译。”
“好。”
“条款的内容,你先想想。”
“除了交械、登记、分营这些基本的,还有什么需要加的?”
阿伊莎想了想。
“平民和伤兵要分开安置。”
“不能按部族连坐。”
“有些部族之间有仇,如果放在一起会出事。”
“还有呢?”
“能战的士兵和平民也要分开。”
“有些人虽然是兵,但只是被征召的牧民,不是职业军人。”
李锐点了点头。
“可以。”
“你把这些写出来,明天用。”
阿伊莎回到帐篷,开始写条款。
她用黑汗语和汉语双语写,一条一条地列。
第一条:全城军民交出武器,出城登记。
第二条:军官单独接受审查,普通士兵按是否参与抢掠、杀人分别处理。
第三条:平民、伤兵和能战士卒分开安置,禁止以部族身份连坐。
第四条:粮食、军械、马匹、城防设施全部封存,由唐军接收。
第五条:苏勒德交由唐军军法处置。
第六条:巴雅尔协助唐军完成交接,其本人待遇由唐军另行裁定。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
没有删改,没有加字。
她把条款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她要翻译一座城的投降。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以前她翻译的是信件、口供、告示。
明天她要翻译的是两千多人的命运。
她翻了个身,左胸口的伤口扯了一下,她咬了一下牙。
她想起李锐说的话。
“你先想想。”
他让她想。
不是让她翻译完就完事,是让她参与制定条款。
她以前在黑汗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该怎么做事。
别人告诉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现在李锐问她,你觉得还该加什么。
她闭上眼,不再想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