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坐在杭州别院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边那片被晚霞烧成橘红色的云。

四十多年了，从那天他在书院门口被一群人围着列出“道歉单子”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写满了三张纸，每一页都是他曾经做过的事——抢过的铺面，打过的百姓，欺压过的商户，羞辱过的读书人。

他以为那些人会冲进来揍他一顿，结果他们只是站在书院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走出去，一个一个地道歉。

有些人哭了，有些人骂了，有些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用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天黑，膝盖跪麻了，嗓子说哑了，最后一块红薯都没拿到——但他拿到了“非常满意”。

那些良种，他一颗都没有留，全部给了百姓。

他亲眼看着那些种子被埋进土里，亲眼看着第一茬秧苗破土而出，亲眼看着粮仓第一次堆满。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良种是给天下人的，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天工开物》和《世界资源舆图》，他也没能留住。

他拿到东西的当晚，谢安就亲自过来敲门了。

谢安站在门口，连茶都没喝，直接说：“你保不住。”

马文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递了过去。

他知道谢安说的是对的。

那本书里的东西，随便漏一样出去，都能让一个家族富三代。

他一个刚刚改过自新的纨绔子弟，确实保不住。

至于那张舆图，更不用说了，他连看都没来得及看完，就被谢安收走了。

谢安坐在灯下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问了一句：“你会不会后悔？”

“不后悔。”他说，“东西在您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谢安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他正式拜入谢安门下那天，是秋天。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

他跪下去的时候，听见谢安说了一句：“你父亲没教你的，我教你。”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声“是”。

从那以后，他跟着谢安读书，习武，学做人。

东晋的皇帝猜忌心太重，他猜忌谢安，都猜忌到他头上了。

对谢安用了又弃，弃了又用——无非是因为他手里有了兵权。

皇帝还会每隔几个月就派人来“问候”他，送人，送东西，送监视。

那些美人，他一个都没碰。

那些暗探，他一个都没杀——他只是当着他们的面，每天去谢安府上请安，去军营练刀，去田里看庄稼。

暗探们回去禀报：“马将军不是种田就是练刀。”

皇帝更睡不着了。

皇帝最后一次给他送人的时候，送的不是美人，是一个太监。

太监笑眯眯地说“陛下让奴才来伺候将军”，马文才看着那张笑脸，当时就在心里骂了一句：去你妈的伺候。

然后他趁着叛军起兵的当口，一起反了。

他没给自己找什么“清君侧”的借口，也没写什么“讨贼檄文”。

他就是把刀一横，说：“既然你不信我，那我也不信你了。”

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谢安。

他让谢安坐上了那张椅子，自己站在阶下，弯腰行了一礼：“太傅，该你了。”

谢安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谢安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改了国号。

谢安问他：“叫什么？”

他想了想：“宁。大宁。”

谢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怀念那个世界？”

他没有否认，“那个世界叫大安。这个……叫大宁。”

谢安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那就叫大宁。”

四十多年了。他如今也成了太傅，坐在谢安当年坐过的位置上，看着阶下那些年轻的官员，有时候会走神。

他记得那些年，他一边教自己的学生，一边偷偷回想天幕上的马文才怎么带兵、怎么待人、怎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他记了四大本笔记，后来被弟子们拿去传抄，说是“太傅手札”。

其实不是，那是他给自己写的攻略。

怎么活成那个人，怎么把这个世界推成那个样子。

他没有全部做到。

大宁比大安差了很远——土地不够大，粮食不够多，女子能读书的地方还只有两座城。

但他做了该做的事。

他修了路，改了税，建了书院，推行了新农具。

他把土豆种遍了江南，把红薯种上了山坡，把玉米洒到了全国。

他看到百姓愿意吃红薯吃到打嗝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没白活。

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我做了这么多好事，是不是可以在下辈子遇见她？

这句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但他每年桂花开了，都会在案头摆一碟桂花糕。

到了秋天，就让人从城外摘一篮枇杷，放在窗前，等它慢慢熟，然后吃掉。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但他愿意等。

马文才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太困了，困到忘了自己多少岁，困到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想先睡一会儿，也许醒来，桂花就开了。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在东边，他一愣，睡了一个晚上了？

他抬眼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风景，然后又愣住了。

别院。远处多了一座别院。

他认出了那座院子的轮廓——青瓦白墙，梧桐高过了屋檐——是四十多年前天幕上出现过的那个地方。

王家别院。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木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是年轻的、有力的、青筋分明的手。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年轻的时候，最爱的那身骑装。

他快步走回屋里，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分明，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愣住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认那真的是自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底，再蔓延到整个胸腔。

他没有再多想什么。

他转身走出房间，穿过回廊，走向马厩。

今天，是个打猎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