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会在王家书房隔壁的厅堂。
人不多,七八个,都是王家旁系子弟或门客。
马文才坐在末席,手里握着一杯茶,听他们辩“名教与自然”。
他很少开口。
这种场合,他知道自己位卑言轻。
但有人接他的话。
“马公子此言,甚合我意。”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坐在马文才斜对面。
马文才刚才只说了一句:“名教未必违自然,自然也未必弃名教。二者相济,或许更妥。”
那人笑着看他,目光温和:“在下王征。马公子读书,不拘一格,难得。”
马文才微微颔首:“王兄过奖。”
“非过奖,”王征摇头,“我观马公子近日所论,于《左传》有独到之见,于《管子》亦能触类旁通。若有机会,想与马公子多切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于辞赋一道,略有心得。马公子若有暇,可来我院中一叙。还有……”
他压低声音,“我识得一位武师,擅柔劲,或可于马公子的剑法有所助益。”
马文才看着他。
王征的目光真诚,语气热忱。
他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甚至……过于亲切了。
马文才声音平稳:“多谢王兄,但文才近日功课紧,恐无暇。待过些时日,若王兄不嫌弃,再来请教。”
王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好,随时恭候。”
马文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
他没有看王征,但他知道,王宁之在隔壁书房,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这里的每一句话。
清谈会散后,马文才走在回廊上,夜风从荷塘那边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对话——王征那些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马公子。”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马文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征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得他的脸轮廓柔和。
“王兄。”马文才微微颔首。
“顺路,一起走一段?”王征笑着说,自然而然地走在他旁边。
马文才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在脚边晃来晃去。
“马公子最近常来王家?”王征问。
“是。”马文才顿了顿,“跟王公子请教几本书。”
“王公子学问好,但话少。”王征笑了笑,“跟他坐一个时辰,能说十句话就不错了。马公子能坐得住,难得。”
马文才没有接话。
王征又继续说:“我倒是想多跟你聊聊。你说的‘名教与自然相济’,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改日有空,来我院子里坐坐?我新得了一坛好酒,还有几幅字帖,你应该会喜欢。”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王宁之书案上那卷“精盐炼制法”,想起自己当时的犹豫和选择。
“多谢王兄美意。”他的声音平稳,“只是近日功课紧,恐怕抽不出空。待忙过这一阵,再去叨扰。”
王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笑了笑,“那我等你。”
走到岔路口,王征停下,灯笼微微抬起:“我往那边,马公子先走。”
马文才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拐过弯,那盏灯笼的光消失在墙后。
马忠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公子,回府?”
“嗯。”马文才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忽然问了一句,“马忠,你觉得我这个人,值得别人对我好吗?”
马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马文才没有等他回答,策马走了。
回到太守府时,他没有回卧房,径直进了书房,点灯,关门,把马忠关在门外。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手指一直没离开袖中那个暗袋的位置。
然后他轻轻把那串枇杷取出来。
帕子已经被汁水洇湿了一小块,七颗枇杷,两颗磕破了皮,裂口处渗出黏稠的汁液,把旁边几颗也染得湿漉漉的。
还有两颗被压扁了一边,金黄的表皮上凹下去一块,看着有些狼狈。
马文才把它们一颗一颗摆在案上,破的放在左边,好的放在右边。
他盯着那几颗破皮的枇杷,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送去的樱桃和桑葚,她收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颗一颗摆出来看过?
他伸手拿起一颗破皮的枇杷。
汁水沾在指尖,黏黏的,甜味丝丝缕缕地散开。
他剥开皮,露出淡黄色的果肉,水润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咬了一口——很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清清爽爽、从舌尖一直沁到心里的甜。
他又拿起另一颗破皮的,剥开,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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