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胡乱猜疑。’
嬴成蛟将棋子放回棋罐,起身拱手,“臣弟妄言,请王上见谅。”
疾步向前方走去。
“回来!”
嬴政疾步追上,“二弟,寡人…我…”
情急之下,嬴政愣愣地抓着赢成蛟左臂,竟不知如何开口。
‘唉!王兄亦是可怜之人矣。’
嬴成蛟转身扒开嬴政右手,笑道:“君王固疾。而今细细思来,少年之时何其愚也!”
嬴政深深地叹息着,“是也!这把王座,几多人苦求不得,然坐上之后,方知其个中滋味。”
嬴政疾步走到拐角,看向外殿大喝,“元成,送两只烤羊,四壶老秦酒前来,五十步内,不得与闻人声!”
“唯!”
站立于左侧的元成躬身领命,疾步走向右侧走廊,两侧一众甲士当即持戈向前,走向前方。
“王上唯有与芷阳君饮酒时,方有真性情。”……“王上亦寻常人也。”
稍许,一众甲士同时止步,收戈挺立。
“大兄可曾想定立何人为储君?”
嬴政默默地看着前方,从怀内取出一枚铜管打开,取出帛书,递给嬴成蛟,“此乃曹戊奏报,扶苏已寻得张仪之孙,尚有计然家一位弟子相助。”
“哈哈!哈哈哈哈!我赢姓秦氏儿郎理当如此!”
嬴成蛟逐字逐句地盯着帛书内容,“大兄,扶苏与你少年之时如出一辙。”
当即放下帛书,肃然拱手,“王上,扶苏可立。”
嬴政收起帛书,“族法有定,立嫡立长、立贤皆可,孝公之意正是为保储君乃真正可堪大任之人。”
外殿,元成引四名身着绛红色直裾,端着托盘的侍女拐入右侧过道,来到嬴政下方。
元成躬身上前,“回禀王上,酒膳已至。”
“关上殿门,退下。”
众人躬身领命,转身离开。
‘咯吱!’
两扇厚重木门徐徐合上。
嬴政起身离席,走到右侧首席案几前,摘下王冠,解开腰带,脱掉锦袍,一把甩在一侧,走到第二席案几前,端起托盘、酒壶,“自行来取。”
转身走到台阶前坐下,拿起剔刀,按住羊腿,一刀切下,狠狠咬下一口,“少年之时,你我兄弟闲来无事便是郊游、狩猎,而今亦只得窝于此深宫之内,无人之时方可如此无所禁忌。”
端起酒壶,猛灌一口。
“是矣。大兄你而今亦是功业小有所成,弟敢问大兄,而今心结解否?”
赢成蛟端着托盘走到嬴政左侧,自羊腹迅速切下一块,放入口中,端起酒壶‘咕咚!’一口,“自从想通想透之后,一身轻松,闲时打猎、赏花、研习百家之学,而今不敢言自成一家,亦不差几多。”
嬴政将羊腿骨扔到一侧,拿起布巾擦手,“二弟自是不差,然比之今日扶苏,不知如何?”
端起酒壶斟酒。
“大兄此言差矣。今日之扶苏,与吾不可同言。十载之后,吾不如扶苏。”
两人举爵同饮。
天色渐渐昏暗之际,一名屯长率五十人甲士自左右两侧走廊来到前方广场甲士身前,走到右侧与一名身型微胖的男子完成交接后,男子率队离去,这名屯向与众甲士站到男子方才位置,继续值守。
‘呸!’
嬴政将口中骨头一口吐到地上,端起酒爵,“二弟,今日重入朝堂,正当其时矣!”
“呵呵。”
嬴成蛟双手扶住台阶两侧,坐直身躯,慢条斯理地拿起剔刀,“王上可是在探查微臣可还有谋逆之心乎?”
‘嗝…’
一刀扎向羊背,狠狠切下一块。
“瓜皮子!”
‘咣当!’
嬴政一把将酒爵摔至一处,豁然起身,“赢成蛟,寡人若试探与汝,汝可知今日当身在何处?昔年,若非寡人力排众议,汝早已深埋黄土!”
‘啪!’…‘啪!’
赢成蛟拍着双掌起身,躬身叩拜,“如此,请王上赐臣一死!”
愤然起身,逼向嬴政,“嬴政,乃公方才所言,不过汝心中所想而已!乃公说中汝心事,岂有他哉!”
再次躬身叩拜,“臣嬴成蛟,请王上赐死!嬴政,你若今日不敢下此诏令,乃公仍不屑于尔!”
“你!”
嬴政疾步走到托盘前,拿起剔骨刀,冲到赢成蛟身前,抓住嬴成蛟右手,“刺!一刀下去,你便是秦王!”
“不刺!”
赢成蛟转身向左侧走去。
“甚好,甚好!”
嬴政疾步上前,一把抓向赢成蛟左臂,“乃公今日便打醒你这愚顽之人。”
右拳猛然砸向嬴成蛟后背。
赢成蛟当即回身下蹲,左手握拳,砸向嬴政小腹,“嬴政!你个鸟人!为何汝偏要返回秦国?若非父王与吕不韦皆偏颇于你,乃公何至于为人所欺?”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地撕打着,互相骂着,从内殿打至外殿,又从外殿打到内殿,使得逐渐融入夜色之中的安清殿广场,只闻二人争吵、厮打、叮呤咣啷的器物摔倒、破碎之声。
站在左侧广场的一名甲士偷偷看向右侧,“王上这是?”
男子偷偷瞥向对方,“莫要多言!值守王宫,比不得大营。”
男子当即清醒,收回心神,“多谢。”
重新看向前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间又到了子夜交接之时,只见另外两队甲士自左右两侧过道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向前方,为首两名屯长走上前去与值守前夜的屯长勘和印信后,前者率队离去,后者来到方才位置,接替前者,继续值守。
“呼!”…“呼!”…“呼!”
两人同时喘着粗气,气喘吁吁地回到台阶前坐下,愣愣地看着前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抄起酒壶,“一世兄弟,终生兄弟!”
“咣当!”
两只酒壶碰到一起,一饮而尽。
嬴政看了下自己破烂不堪的丝袍,又看了下赢成蛟微微肿起的面颊,“与那白羆无甚差别。”
“哼!”
嬴成蛟扎起案几上剩余的一块羊胸肉,“你亦不差几多。”
两人你眼望我眼。
“哈哈!”
嬴政扎其案几上的羊背肉,“自上次厮打之后,转瞬二十余载矣!”
扔到口中,“商战之事非比寻常,扶苏年岁尚幼,难免错漏,还需你多多帮衬才是。”
赢成蛟端起第二个酒壶,拿过嬴政酒爵,“何时习得这般聒噪乎?”
将酒爵递给嬴政,“待我消肿之后,即刻动身。子祈与扶苏只相差一岁,可否令让其随扶苏历练?”
嬴政端起酒爵,一饮而尽,“何时习得这般聒噪乎?”
放下酒爵,“自行决断,粮辎、财货若有不足,飞鹰传书即可。”
至此,兄弟二人彻底冰释前嫌,把酒畅谈,直至翌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