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克斯就知道伊塔库亚不愿意,但她天生就是娇纵的,连带着跟别人对着干,她也是得心应手。
虽然自己能站起来,但伊塔库亚越是不想扶她,她越是绞尽脑汁千方百计要他扶。
于是她一扁嘴,对他露出了委屈巴巴的星星眼。
伊塔库亚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他现在是彻底拿这个贵族小姐没办法了,他伸出没有戴指套的手,握住了爱丽克斯的小手。
爱丽克斯灵机一动,心底萌生出一个想法,她这一跤平白受伊塔库亚所赐,必须得让他还回来才行。她坏心眼实在太多,想把伊塔库亚也绊倒,但她对自己没有清楚的认知,就她这小胳膊小腿,想绊倒一个常年狩猎的雪地少年,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她不依不饶千方百计想要绊倒伊塔库亚的话……
不论如何,总而言之,她已经开始了。
就在伊塔库亚伸出手拉她的同时,她也伸出脚去绊伊塔库亚的高跷,但他这体型可以说是高大,哪会让她轻易绊倒。她怎么会甘心乖乖被伊塔库亚拉起来,于是就在伊塔库亚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也使了劲把他往地上扯。
两人一个重心不稳,双双倒在地上。
场面是这样的,由于距离原因,伊塔库亚重心不稳大叫一声扑进了爱丽克斯的怀里,面具滑落在草地上,手却是非常有礼貌地撑在地上,两人唇与唇之间仅差一厘米的距离,爱丽克斯吓得把手扶在伊塔库亚的胸口,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清瘦的胸膛传来暖意,爱丽克斯绯红着脸把他推开,坐了起来。 “臭流氓,竟敢吃我豆腐!”
夜静悄悄的,月光落在两个坐在地上互相对视的人身上,爱丽克斯的白发荡起水纹的光泽,呼吸在两人之间传递,风吹着,缠绕着他们,好像觉得自己很有魅力,觉得他们暧昧不清。
爱丽克斯扭头爬起来,不敢再看他,迈步朝远处走去。
但过了一会她又害怕地拖着行李箱回到了原地。
温香软玉满怀的伊塔库亚闭着眼默念一句抱歉,睁开眼时就看见爱丽克斯弯着腰,满脸狐疑地望着他。
她双颊的红真像一朵卡罗拉玫瑰花。他想。但他再次向爱丽克斯看去时,看见的是她的城府渗入她小巧精致的五官里,如同毒蛇藏在岩石背后。一眨眼,她又恢复成那副娇蛮可爱的模样,她看起来又是蛮不讲理的乌列尔大小姐了,闪闪发光,优雅倨傲,那刚才的她又像什么呢?就像她体内发生了大地震,就像她粉碎了眼前那条断层线,就像一条伺机捕猎的大蟒蛇,或者像一场洪水,等待爆发时刻。
“呆瓜,你的头怎么这么热啊?”但眨眼间她就恢复原样。
她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
“我觉得丢下你不好,所以……”爱丽克斯目光闪躲,支支吾吾地说。
该死的,这阴森的黑暗,但……呵呵,不过这又如何,我再装的像一点,我再装得诱人一点,我不信他不会听我的话。不对啊,我怎么能想出这些坏东西呢?
他真美。爱丽克斯借着月光近距离看着他,将通红的脸蛋凑近他的头发,闻到他身上冷冷的陈年香料的味道,像是雪松和肉桂,抚慰人心的味道。
她更凑近了他一点,触碰伊塔库亚脸蛋的手朝他耳朵摸去。
更烫了。好像他身体里有火在燃烧。
伊塔库亚波澜不惊地与她对视,抬手把爱丽克斯的手打掉。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害怕呢?还是说,你想跟我待在一块?”
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爱丽克斯眯着眼睛,满脸通红咋咋呼呼地指着他, “喂喂喂我告诉你!别想转移话题!”
“呵呵……”伊塔库亚轻笑两声,双手撑地,因为脚踩着尖端锋利的高跷,略微行动不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啊,该死的。”他说,捡起了丢在一旁的镰刀,解开绑在镰刀一端的夜灯,朝爱丽克斯递过去。
“诺,”他的声音变得雾蒙蒙的, “这样还怕吗?”
爱丽克斯看了看灯,又看了看行李箱,再看了看灯, “你觉得我有手拿吗?”
“你的另一只手呢?”
“……不可以两只手都没有吗?”
伊塔库亚默默看着她,对她无语凝噎。
“好吧好吧,我要拉着你才有安全感。”
“我不想被你拉着。”
“你欺负我……”爱丽克斯一扁嘴,露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伊塔库亚:……
爱丽克斯:……
“不早了,找个地方睡一觉吧。”他说。
爱丽克斯歪歪头,表示同意,“你既然你是守夜人,可要保护我,不许丢下我啊。”
“不会的。”他说,自己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浅得连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把灯重新绑在镰刀上,她牵上他的手,他纵容地没有拒绝。
与他们南方相距五百码,农舍里摇曳着烛光,在森林西方三百码,飘来欧利蒂丝庄园悠扬的歌声,他们走上西方的路,徐徐前行,夜色浓黑,天空有冷色月光。
“伊塔库亚。”
他们落座于巨大橡树树脚下,篝火火焰升起了温度,爱丽克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对他说。
“怎么了。”
“即使远过了撒马尔罕,拍岸的海浪犹如钟响。”她说,她似乎进入了一种谵妄的状态,这使她可以更快速地进入灵界。魔鬼情人也是这样的,魔鬼会一遍一遍腐蚀你,会用最温柔的话语让你真真正正做他的情人。
听我说。
他钻进了他们一齐搭建好的庇护座。
“去铺好的草堆上睡吧。”他说。
“我不需要,我想在你身边。”
“这里有毛毛虫。”他说。
“休想骗我。”
天真的爱丽克斯的视线重归黑暗,她枕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黑暗的森林里只有篝火的一处光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就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这会是他们真真正正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吗?她会做梦吗?她会梦到爸爸妈妈吗?她感觉好奇怪,仿佛体内的魔鬼因子在苏醒,好像一场蓄势待发的岩浆,等待火山爆发的时刻。
她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了,有一个比她更深谙世故的怪物在她体内发出声音,那种奇怪的声音,随之袭来的是一种恐惧感,那个东西在操控她的喉咙和嘴唇,她要比她更阴狠,也要比她更强大。
她的身体继续轻柔地念着。
“笛子整夜吹着,星与明月一致,明月与湖一般。”
天真的爱丽克斯的思维经过了这里又经过了那里,经过了村庄沉睡的房舍,她是在树洞底下,什么也不是地把头枕在伊塔库亚肩上,靠着那一处火光和他脆弱地联系着,自己毫不费力地被思维牵动着走。
“我们航行过了岛屿,我们听到召唤的声音。”她说,声音不似刚才娇蛮无礼,而是悦耳的温柔。
“沙子那样白,像雪,但是火热,即使在夜里,火热也在你的足底。”
伊塔库亚静静临听她的呢喃,抬起头看向四周,近处冷杉树树叶沙沙地摇曳着,夜行飞鸟栖息在上面,动物回到了巢穴里堪堪沉睡,远方,黑压压的树丛里传来林间小屋的灯光。他在不惊动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把爱丽克斯轻轻放在身旁的草堆上,拿回自己旅行行囊,把东西都翻出来:三个药瓶、棉签、绷带、一盒火柴、咖啡盒、杯子、军刀、镜子、妈妈送的一枝枯萎的小花、纳撒尼尔的戒指、通缉件、妈妈的照片和他们一起画的画,还有一个零钱包,五分,一毛,很多,他数了数,一共有九块七毛。就只有这些东西,他又重新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着。
“草那样的绿也那样的柔,河里的水那样的凉。”爱丽克斯在半梦半醒间呢喃,她的最后一丝意志驱使她把手慢慢伸过来,牵上他的手。
(快跑。)
“天空是你不曾见过的蓝,歌声……”
她的声音变得雾蒙蒙了,她似乎陷入了沉睡,火光把他们的影子一并拉长,猫头鹰在叫,伊塔库亚抬头去看,发现了闪烁在天空久违的星光……和草丛里萤火虫的莹蓝色幽光。
“妈妈……”
伊塔库亚也陷入了昏沉的雾霾中,躺在庇护所里,他的手被她的小手牵着,他的面具落在地上,他的发披在肩上,梦里,爱丽克斯在尽头等他,对他招手,他向她跑去,光着脚奔跑在火热的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