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岳峙(1 / 1)

雪原尽头,官道拐进一处峡谷。

两侧山崖如刀劈,裸露的黑色岩层在暮色里像凝固的血痂。

谷口狭窄,仅容三马并行。

风从谷中穿出时发出呜咽,卷起雪沫砸在人脸上,生疼。

五骑在谷口停下。

苏清南抬眼。

谷口中央立着一个人。

那人没站着,是坐着。

一张太师椅,黑檀木料,扶手雕螭龙,椅背嵌玉片。

椅子摆在冻土上,四平八稳,椅脚压进雪里半尺深。

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

绛紫蟒袍,金线绣四爪蛟,腰束玉带,带扣是整块翡翠雕的饕餮。

面白无须,丹凤眼,卧蚕眉,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他左手搭在扶手上,五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小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右手端着一只紫砂杯,杯口热气袅袅,茶香混在风雪里,竟没被吹散。

椅旁立着个少年。

十六七岁年纪,青衣小帽,低眉顺眼,双手捧着一只红泥小炉,炉里炭火正旺,壶嘴冒着白气。

这场景太诡异。

荒郊野岭,风雪漫天,有人搬着太师椅丶茶炉,坐在峡谷口喝茶。

青栀握紧了半截枪杆。

芍药剑已断,从尸体上捡了把刀,刀尖垂地。

银杏短刃反握,绿萼双刀交叉胸前。

四人身上伤还在渗血,气息紊乱,但眼神没散。

苏清南下马。

靴底踩进雪里,没声音。

他朝前走了十步,停在椅前三丈。

「让路。」他说。

椅上人没抬眼。

他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

「原来是北凉王来了。」

「北凉王,苏清南。」声音醇厚,像陈年酒,「二十三岁入陆地神仙,执掌北境,麾下高手如云。今日一见……」

他放下茶杯,抬眸。

丹凤眼里有光,不是锐利,是审视,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平平无奇。」

四字出口,风雪骤急。

青栀枪杆提起半寸。

苏清南没动。

「你是谁?」他问。

「秦岳。」椅上人报姓名,语气随意,「无门无派,山野闲人。受人之托,拦你半日。」

「受谁之托?」

「你不需要知道。」秦岳又端起茶杯,「你只需知道,今日过不了这谷。」

苏清南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往回走。

秦岳挑眉。

「这就走了?」

苏清南没回头。

他走回马旁,翻身上马。

「青栀。」他开口。

「在。」

「拆了那把椅子。」

话音落,青栀动了。

她身形前扑,半截枪杆化作青影,直刺秦岳面门。

这一枪毫无花哨,只有快,只有狠。

枪杆破空,带起尖啸。

秦岳没动。

他身后那青衣少年动了。

少年放下茶炉,一步踏前,右手探出,五指张开,迎向枪杆。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

但枪杆刺到他掌心前半尺时,忽然顿住。

像撞上一堵无形气墙。

枪杆弯曲,青栀虎口崩裂,血顺杆流下。

她咬牙,真气灌注。

枪杆绷直,向前再进三寸。

少年掌心前的气墙泛起涟漪,向内凹陷。

秦岳依旧喝茶。

「小五。」他开口,「别弄脏椅子。」

少年点头。

右手五指收拢。

咔嚓。

青栀的枪杆,碎了。

从中间炸开,木屑铁渣溅射。

青栀倒飞,人在空中喷血,落地时踉跄七步,被芍药扶住。

少年收回手,退回椅旁,重新捧起茶炉。

低头,眉眼温顺,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秦岳放下茶杯。

「北凉王。」他看向苏清南,「你的侍女,不太懂事。」

苏清南坐在马上,没下马。

他看着秦岳。

「神仙巅峰,半步天人」他说。

秦岳笑了。

「看出来了?」

苏清南笑道,「摆谱。」

「摆谱?」秦岳摇头,「不是摆谱,是习惯。我这人讲究,到哪儿都得坐着,喝茶。」

他顿了顿。

「你也别费劲了。你那四个侍女,加起来不够小五一只手。你自己上,或许能过几招。但我劝你——」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

「别自取其辱。」

话音落,峡谷两侧山崖上,忽然亮起光。

不是火把,是真气。

数十道人影立在崖顶,黑衣黑甲,腰间佩刀,气息连成一片,竟都是金刚境以上。

为首一人抱拳。

「北秦千鹤卫,奉太子令,在此恭候北凉王。」

声音洪亮,压过风声。

苏清南抬头。

目光扫过崖顶那些人,又落回秦岳脸上。

「嬴烈的人?」

「借的。」秦岳道,「太子殿下怕我一人寂寞,派些人来站站场子。你不用在意,他们不动手,只看。」

「看什麽?」

「看你……」秦岳微笑,「怎麽死。」

谷外三里,一处矮坡。

坡顶有亭,名「观雪」。

亭中两人。

嬴烈披着玄黑大氅,负手立在栏边,望着峡谷方向。

澹台无泪站在他身后三步,月白长衫已换过,袖口破损处补了银线,不仔细看看不出。

「那就是秦岳?」嬴烈开口。

「是。」澹台无泪道,「三十年前便是陆地神仙,修的是岳峙渊渟大法,真气浑厚,号称天下防御第一。」

「比师叔如何?」

「攻,我不如他。守,他不如我。」

嬴烈点头。

「苏清南能过麽?」

澹台无泪沉默片刻。

「过不了。」

「这麽肯定?」

「秦岳的岳峙,是真正的立地成岳。他不攻,只守。守到对手力竭,守到天地变色。当年南疆那位巫王,率三千尸兵围攻他三天三夜,没能撼动他半步。」

澹台无泪顿了顿。

「苏清南虽强,但毕竟年轻。他虽比嬴月殿下强,但真气再浑,能浑过秦岳几十年的积累?」

嬴烈眼睛尖锐:「可他一路来杀的陆地神仙还少吗?」

澹台无泪道:「这位不一样,这位可是踏入了传说中的半步天人之境。天人……那可是老夫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嬴烈闻言也为之一叹。

「这世间……真有天人吗?」

澹台无泪道:「有,天人三境,蜕去凡胎身,踏上长生桥,得见无量海。老夫年少时曾见过蜕凡天人……」

嬴烈闻言沉吟。

「陆地神仙,陆地天人……多麽让人羡慕的存在啊。」

他自小武脉被废,能靠的只有心机丶手段,才能稳坐大秦太子一位。

与嬴月和苏清南相比,他这个大秦太子确实过于平庸了。

「要是孤也能……」

嬴烈喃喃道,忽而眼神炽热地看向澹台无泪,「师叔,那个人……他是天人吗?」

半年前,有个神秘人跟先后与他和他的父皇做了一项交易——

神秘人答应他,可以助他一统天下,也可帮他恢复武脉,修陆地神仙!

师父曾说,他的武脉只有陆地天人才有可能帮他修复。

若那个人真是天人,那岂不是说明……

澹台无泪点了点头。

「那人的实力深不可测,比眼前这位自称半步天人的秦岳强,就算不是陆地天人,也没什麽差别了……」

嬴烈闻言欣喜不已。

「那便好。」

他转身,在亭中石凳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黑子白子交错,杀机四伏。

「师叔。」他拈起一枚黑子,「你说,苏清南此刻在想什麽?」

澹台无泪没答。

嬴烈将黑子按在棋盘天元。

「他在想……」他自问自答,「怎麽拆了那把椅子。」

峡谷口。

苏清南下马。

他朝前走了七步。

停在秦岳椅前两丈。

「你的椅子,」他开口,「很碍眼。」

秦岳挑眉。

「碍眼?」

「嗯。」

「那你可以试着……」秦岳微笑,「搬走。」

苏清南抬手。

右手虚握,对着那把太师椅,向上一提。

动作很轻。

但椅子动了。

椅脚离地三寸。

秦岳脸色微变。

他左手按住扶手。

椅子落地。

砰。

冻土裂开蛛网。

「有点意思。」秦岳眼中有了兴致,「再来?」

苏清南没说话。

他再抬手。

这次不是虚握,是五指成爪,隔空一抓。

椅子离地一尺。

秦岳右手按在另一侧扶手。

椅子下沉,砸进土里,椅脚没入半尺。

「不够。」秦岳摇头,「力气再大点。」

苏清南收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秦岳。

然后笑了。

「你修的是岳峙。」他说,「立地成岳,不动如山。但山……」

他顿了顿。

「是可以搬的。」

话音落,他右脚抬起,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地。

峡谷震动。

不是摇晃,是整个峡谷向上拔起三寸。

两侧山崖碎石滚落,崖顶千鹤卫阵型一乱。

秦岳椅子下的冻土炸开,椅脚又陷下半尺。

他脸上笑容敛去。

「你……」

苏清南踏出第二步。

这一步更重。

峡谷拔高六寸。

秦岳椅子周围的土地隆起,形成一圈土丘,椅子被托起,离地三尺。

秦岳双手按住扶手,真气灌注。

椅子下沉,压碎土丘,落回地面。

但他脸色已白。

苏清南踏出第三步。

这一步,脚未落地。

悬在离地三寸处。

然后,踩下。

无声。

但峡谷两侧山崖,同时崩裂。

崖顶千鹤卫惊呼,有人站立不稳,从崖边滚落。

秦岳椅子下的地面,塌陷。

方圆三丈,冻土化作流沙,向下陷落。

椅子跟着下沉。

秦岳终于起身。

他离开椅子,踏空而立。

椅子坠入坑底,被流沙吞没。

青衣少年抱着茶炉,踉跄后退,炉翻火灭,茶水泼了一身。

秦岳悬在空中,低头看那个深坑,又抬头看苏清南。

眼中再无从容。

「你……」他声音发乾,「你搬的不是椅子。」

「是山。」苏清南接话。

他收回脚。

峡谷恢复平静。

「岳峙大法,立地成岳。」

苏清南道,「但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山背在身上,就真以为自己是山了?」

秦岳忽然笑了。

「倒是小瞧北凉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