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终於来了!(1 / 1)

苏清南在淮南停了五天。

五天里,他见了韩侂胄手下的每一个将领,看了淮南的每一处粮仓,走了相州和汾州的城墙。

韩侂胄全程陪着,脸上始终挂着笑,苏清南问什麽,他答什麽,从不多说一个字。

嬴月跟在后面,看着韩侂胄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五天傍晚,苏清南从汾州城墙下来,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蹲下身,用手指抠了一块墙砖缝里的泥,放在掌心碾了碾。

泥是湿的,发黑,带着一股腐臭味。

「这城墙多久没修了?」

韩侂胄站在下面,仰着头。

「回王爷,三年。」

苏清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年?汾州是淮南门户,城墙三年不修,北蛮打过来怎麽办?」

韩侂胄躬着身子。

「北蛮在北边,打不到淮南。」

苏清南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侂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清南看了一会儿,从他身边走过去,继续往下走。

当天夜里,苏清南在房里看舆图,嬴月坐在对面磨墨。

墨磨好了,苏清南没有动笔,只是看着舆图上那片淮南的地界。

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韩侂胄今天穿的什麽?」

嬴月愣了一下。

「青色的文武袍。」

「昨天呢?」

「也是青色。」

「前几天呢?」

嬴月想了想。

「灰色。」

苏清南点了点头。

「第一天灰色,第三天青色,第五天青色。这五天他换了三身衣服,可鞋没换。」

嬴月没听懂。

苏清南说:「他穿的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帮上有一块补丁。一个节度使,穿旧布鞋见本王,是故意让本王看他俭朴。可他第一天穿灰色,第二天第三天穿青色,是想让本王看他换了衣服。又想让本王看见,又不想让本王觉得他刻意。」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心思太重。」

嬴月看着他。

「王爷觉得他有问题?」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把舆图卷起来,搁在一旁。

「睡吧。」

嬴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王爷,陈两仪那边——」

「明天让他过河。」

嬴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陈两仪带着两万兵过了淮水。

苏清南把淮南的防务交给他,让他驻在相州城外。

韩侂胄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万兵列阵进城,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很短,一闪就没了。

苏清南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两万兵从面前走过去。

「韩帅,淮南的兵本王不动。可本王的人,要守淮南的门户。相州丶汾州丶淮水渡口,这三处,交给陈两仪。」

韩侂胄沉默了一瞬。

「王爷是不放心末将?」

苏清南转过头,看着他。

「韩帅多虑了。淮南是大后方,粮草辎重都要从这里过。不守好,本王在前面打仗,心里不踏实。」

韩侂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躬下身子。

「王爷说得是。」

苏清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当天下午,苏清南召集淮南所有文官武将,在相州府衙议事。

韩侂胄坐在左手边,陈两仪坐在右手边,嬴月和青栀站在苏清南身后。

苏清南开门见山。

「本王明日南下,取江东。淮南交给陈两仪,粮草从淮南调,兵员从淮南补。淮南的官,本王不换。淮南的兵,本王不动。可有一条——」

他扫了一眼堂下那些人,「本王要什麽,淮南给什麽。给不出的,提前说。本王不怪你们。可答应了给,到时候拿不出来,别怪本王翻脸。」

堂下一片寂静。

那些文官武将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韩侂胄站起来。

「王爷放心,淮南一定全力供应。」

苏清南看着他。

「韩帅,淮南的粮仓,能撑多久?」

韩侂胄说:「回王爷,淮南这些年风调雨顺,粮仓是满的。供应十万大军,一年不成问题。」

苏清南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帅,本王走后,淮南的事,你多费心。」

韩侂胄躬着身子。

「末将分内之事。」

苏清南迈步走出去。

嬴月和青栀跟在后面。

当天夜里,苏清南在房里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麽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张舆图,几封军报。

他叠衣裳的时候,嬴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王爷,韩侂胄在外面求见。」

苏清南没有抬头。

「让他进来。」

嬴月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

韩侂胄走进来的时候,苏清南正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行囊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王爷。」

苏清南转过身,看着他。

「韩帅有事?」

韩侂胄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握得很紧。

「王爷明日南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苏清南看着他。

「说」

韩侂胄说:「末将想在淮南募兵。淮南这些年兵额不足,名义上有十万,实额只有七万。王爷南下打仗,粮草要从淮南调,兵也要从淮南补。末将想把缺额补上。」

苏清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募兵可以。可有一条——新兵不归你管。」

韩侂胄愣了一下。

苏清南说:「新兵交给陈两仪训练。练好了,补充前线。淮南的兵额,还是你的。可新兵,不能留在淮南。」

韩侂胄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又咽回去了。

他躬下身子,「听王爷的。」

苏清南点了点头。

「还有事吗?」

韩侂胄摇了摇头。

「末将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南叫住他。

「韩帅。」

韩侂胄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清南说:「你脚上那双鞋,该换了。」

韩侂胄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

鞋底磨得很薄了,鞋帮上有一块补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嬴月从外面走进来。

「王爷觉得韩侂胄要募兵,是想干什麽?」

苏清南说:「他想扩军。名义上是给本王补充兵员,实际上是给自己留后路。」

嬴月皱起眉头,「那王爷还答应他?」

苏清南笑了一声。

「新兵交给陈两仪,他扩多少,本王收多少。扩到最后,他手里还是那七万老兵。新兵全在本王手里,他用什麽留后路?」

嬴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懂了……」

苏清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很黑,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在风里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嬴月。」

嬴月看着他,「嗯?」

苏清南说:「韩侂胄今天来,不是想募兵。他是来试探本王的。」

嬴月没听懂。

苏清南说:「他想知道,本王信不信他。本王答应他募兵,又把他的人交给陈两仪。他知道了——本王不信他。」

嬴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他会怎麽做?」

苏清南看着窗外那片黑。

「他会等。等本王走远了,等本王在前面打仗,等本王顾不上淮南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嬴月。

「他就会动。」

嬴月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那王爷还走?」

苏清南说:「走。不走,他不会动。他不动,本王抓不住他的尾巴。」

他走回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陈两仪在淮南,他翻不了天。本王在前面打江东,他要在后面搞事,正好给本王一个杀他的理由。」

嬴月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韩侂胄的命,已经在他手里攥着了。

苏清南把杯子放下。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嬴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爷,你方才说韩侂胄心思太重。可王爷的心思,比他更重。」

苏清南没有说话。

嬴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苏清南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在晃,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麽。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一早,苏清南率军南下。

韩侂胄送到城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千铁骑越走越远,看着苏清南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身后的亲兵以为他睡着了。

「大帅!」孙幕僚凑上来。

韩侂胄没有回头,「嗯。」

孙幕僚说:「北凉王走了?」

韩侂胄说:「走了!」

孙幕僚压低声音。

「大帅,乾京那边来人了。」

韩侂胄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动。

「终于来了!」

……

虚空中。

棋盘上的黑子又多了一颗。

白衣男子坐在白子旁边,看着那颗新落的黑子,看了很久。

黑衣女子坐在对面,手里还捏着一颗黑子,在指尖转着。

「你输了。」

白衣男子抬起头,「哪里输了?」

黑衣女子指着棋盘上那颗新落的黑子,「你的人,要被抓了。」

白衣男子看着那颗黑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不是我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道:「不是你的?」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棋盘,看着那颗黑子旁边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已经裂了,裂痕从中间蔓延开来,像是随时会碎。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颗白子从棋盘上拈起来。

白子在他指尖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他看着那些粉末飘散在虚空里,飘得无影无踪。

「那不是你的人。」

黑衣女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疑惑。

白衣男子看着她,「是他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有意思……」

她把手里那颗黑子放下,搁在棋盘边上。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虚空里,只有那两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上。

白子已经碎了,只剩那些粉末,散在无尽的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