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程维舟穿戴齐整,正要往练武堂去。
左思右想,又回到里屋,从书案旁的黑漆描金罩盖匣里,取出一张洒金花笺,正儿八经写了请帖,装入拜盒,递给麦冬。
“你早晨不必和我一起去练武。将这封请帖送去永嘉侯府,给罗云庆。我请他明日去会仙楼喝酒。速去速回,切记赶在先生讲学前,回问心斋。”
“是。”麦冬匆匆来到程府后门,三两下便翻过高墙。
师兄弟几人照旧在练武堂前锻练筋骨。
程维舟还在养伤,站了一炷香的马步桩,便拿了卷《唐诗三百首》,捂着小手炉,在廊下认真读书记诵。
“世子爷,您昨日还好吗?”吉祥见主子在跑步,凑到程维舟身边。
“无妨,多谢你关心。幸好被先生提点,我才能早些发现错误,及时改正嘛。”程维舟笑眯眯道。
“世子爷无事就好。”吉祥放下心,窝在廊下,认真学起《三字经》。
在宫中时,自己认得的字,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如今跟着三皇子殿下,不会挨打,还能读书识字,真是从没奢望过的好日子。
用完早膳,麦冬还没回来。
约摸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到辰时了。
问心斋里安安静静,连翻动书页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程维舟不由得有些焦急。
麦冬从后窗翻入,悄悄来到程维舟身边。
“世子,罗公子说今日傍晚就能出来赴宴。不必等到明日。”
“好,怎么去了这么久?”
“说来话长,晚些时候再向您详细禀报。”
“你的书我带来了,快去后头坐好。先生一会儿就来了。”
“是。”
万镜准时踏入屋内,未带书箱。
“今日,算是万某第一次正式为你们讲学。可咱们先不讲具体的经义注疏,昨日回去,我思索良久,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们。咱们置身于这问心斋中,也应个景,可问问自己的心。”
万先生袖着手,边转悠边问,“诸位读书是为了什么?泽庭,你先说说看。”
叶泽庭起身拱手作揖,“先生,从前读《大学》时,学生读到开篇的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觉得十分有道理,希望自己通过读书,能追随先贤步伐,一一达成这些目标。”
“不错。殿下呢?”万镜面露笑意。
“回先生,学生学识尚浅,曾偶然读到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私以为人生追求亦复如此。至于读书的目的,还未深思过,请先生谅解。”
萧启成拱手行礼,未料到先生会问这个问题,事先毫无准备。
“殿下胸怀天下,志存高远。这句话出自《孟子》,往后你们都会学到。程维舟,你呢?”万镜踱步到桌案前,目光幽幽,望向她。
“先生,学生也未想过读书是为了什么。但我想当个扶危济困的大侠,多读书、做个有学问的大侠,想来更加利国利民。”
“嗯,好。刘森呢?”
“回先生,学生学生……学生现在认真读书,是为了进国子监后,考试不会得丙等。”刘森不好意思挠挠头。
“无妨,你率性直言,是真君子风范。”
万先生点点头,欣慰道:“不错,看来诸位读书,不是敷衍应付,都是为了达成自己心中所想。”
几人也点点头,十分认可先生的总结。
“心中有所思虑,便是好事。不论这思虑是成熟还是稚嫩,将来都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这便是诸君未来人生的锚点。须知读书不能闷头读,失了方向,便会误入歧途。北宋大家张载先生,有著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古往今来,众多读书人的终极追求,今日借此名句,与诸君共勉。”
万镜目光灼灼,神采飞扬。
一席话慷慨激昂,听得程维舟热血澎湃。
“以后进入国子监读书,你们终会下场科考。科举内容除了四书五经、论诏诰表策问,书法也极为重要,毕竟见字如见人。”
程维舟耳根微红,有些惭愧,微微低下头。
“学书法的顺序也是有讲究的。先学楷书,楷法又先习大字、再练中楷,最后学小楷。泽庭如今已经开始练习小楷,你们三人则须从头练起,以颜真卿的法帖《大唐中兴颂》为摹本,每日临摹三页大字。”
喝了口茶水。
万先生继续道:“练字要学会读帖。读帖应该读什么?一读字法:看清字的结构,笔画长短。二读笔法:看清起承转合的来龙去脉,学会分析哪里藏锋、露锋,哪里是转、是折,哪里是提、是按。三读墨法:哪里浓哪里淡。四读章法:哪里厚重哪里轻灵。先学会这些,练字才能有所进益。”
“是,学生们一定细心研读。”
“此时学书法,是观古人气韵,以便打下扎实的基础。你们若参加科考,后头还要临摹沈先生自创的馆阁体。他的行笔端正爽利、方正匀称,每一笔都细致精到、轻灵飘逸。是如今官场中最盛行的字体。”
“是,谨遵先生教诲。”
几人拿出字帖,开始认真临摹。
程维舟按照先生教的方法,虽然一个时辰只写了两页大字,却觉得下笔有如神助,挥洒自如。
细心和原帖对比,自己还能一一圈点出错漏,总结出不足。
当真是获益匪浅。
散学后,麦冬照旧上前帮着收拾书箱。
小声道:“世子爷,我早晨见到罗公子了,他说,既然是您请客,他便不讲客套话了,不必等到明天,他今日傍晚就有空,他说酉初时在会仙楼等您。”
“会仙楼?老大,你要请客?我也要去。”刘森耳朵尖,听到一点麦冬说的话,连忙嚷出来。
其余两人纷纷转过身来,看着程维舟。
叶泽庭和萧启成还以为她是要请客赔罪。
“我今日是去见罗云庆。”程维舟见他们的反应奇怪,才后知后觉想起昨天的承诺,赶紧小声解释道。
“罗云庆?你要去打架?那必须带上我,你的伤还没好。”
刘森一脸紧张,姓罗的怎么又来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