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蹲了下来,跟灰袍人保持平视。
“你说说你认识的那个方知意。”
灰袍人靠在石头上,续命丹的药力正在慢慢化开,碎裂的胸骨处那股钻心的疼渐渐变成了钝痛,至少说话不喘了。
他伸手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张灰扑扑的脸,五官倒还算端正,就是鼻梁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鼻翼,让整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匪气。
“两百多年前的事了。”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那时候我还是个愣头青,刚从族里出来闯荡没几年,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见谁都想比划比划。”
江野嗤了一声:“现在呢?”
“现在?现在看见石头蛇跑都跑不动。”
“那你也没进步多少。”
灰袍人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想了想确实没法反驳,只好继续往下说:“那天在阳明天,一个挺偏僻的小镇子,我路过一家面馆,正饿得慌,进去点了碗牛肉面。”
“讲重点。”
“这就是重点。”灰袍人瞪了他一眼,“面端上来的时候,旁边桌一个年轻人也在吃面,他碗里的牛肉比我多三块。”
江野眨了眨眼:“所以你把他揍了一顿?”
“那倒没有。”灰袍人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龇了下牙,“我就过去跟他说,兄弟,你这碗面看着比我的香,要不要比划比划?赢了的话我把我的面给你,你把你的给我。”
“你这什么脑回路?直接让老板加三块不行吗?”
“那不是显得我理亏吗?”灰袍人理直气壮,“行走江湖,面子比牛肉重要。”
江野的表情从“你认真的”变成了“你真行”,又从“你真行”变成“行吧你接着编”。
灰袍人继续说:“那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不比。我说为什么不比,他说他的面快凉了,凉了不好吃。我说那等你吃完再比,他说他吃完要赶路。我说赶什么路不能晚半个时辰,他说不能。”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桌子掀了。”
江野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他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你把人家面掀了?”
“牛肉面,汤还溅了我一身。”
“你这叫哪门子‘起了点冲突’?”
“我说的是‘起了点冲突’,又没说是谁先起的。”灰袍人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板,挺到一半又疼得缩回去了,“反正那年轻人当时就站起来了,也没发火,就那么看着我。我那时候也不懂看人脸色,就觉得他盯着我,那肯定是想跟我打,我就先动手了。”
“你输了?”
“输了。”灰袍人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反而没什么不好意思,“打了一招。我一拳抡过去,他侧了个身,连手指头都没抬,我自己就跟面馆后院那堵墙嵌在一块儿了。后来我才琢磨过来,那哪是什么普通散修,修为比我扎实得多。我那时候眼瞎,连人家深浅都看不出来。”
江野终于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灰袍人无视了他的嘲笑,目光往远处虚虚地一放,像是越过这两百年的光阴在看那天午后的面馆后院:“我从墙灰里挣出来的时候,那年轻人站在我面前,手里还端着那碗面,面汤竟然没洒。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他说他的面虽然凉了,但凉面也有凉面的风味。”
江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所以你俩就这么认识了?”
“对。那天下午我俩把那碗凉面分着吃了,边吃边聊,聊得挺投机。后来我请他喝酒,他请我吃烤饼,就这么混熟了。我们在阳明天待了近两百年,一块儿走了好几趟活儿,他救过我两次,我替他挡过一次暗器。”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去了别重天。我们约好每千年见一面,但修行之人嘛,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能见着就见着,见不着也正常。”
“五十年前他跟我说他要去赤明天。于是我把身上所有的灵石都掏给了他。他收了,也没说谢,就拍了拍我肩膀,说‘回头见’。”
灰袍人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前襟上那一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袍子上粘的碎石屑。
江野也没催他。
山间的风从山谷那头灌进来,把之前炸开的灰白色石粉吹散了大半,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淡了一些,苔藓的腥气又浓了回来。
远处那条石头蛇碎成的石堆还散落在地上,大大小小的花岗岩碎块堆了半条山谷,像谁在这儿拆了一座房子没收拾。
“说了半天,怎么称呼?”江野忽然问。
灰袍人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你不认识我?”
“你也没说啊,你很出名?”
“额.....”
灰袍人想了想,自己确实确实不怎么出名,出名的是自己的家族。
“行吧,我叫蓝图。姓蓝名图,蓝天的蓝,图谋的图。阳明天蓝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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