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的日出仍未结束。
光球的速度为每秒300米,几十分钟就会穿越这座城市,它们的轨迹也将是两条平行的直线,所破坏的区域也将呈面积较小的直线状。
命运并非如此简单。
在城市上空,两颗光球相对距离为十公里时,它们的轨迹开始逐渐偏移并互相靠近,呈旋涡状互相运动,在天空划出两段互相缠绕的弦
在城市中的人并不能直视亮度比太阳高数个数量级的光球,但建筑留下的漆黑阴影已经化作大地腐烂的疮疤,那伤疤所对便是不可名状的恶魔,此时阴影随着光源的移动而发狂地旋转着,正如万千急转的钟表指针,指针所向便是人类短浅历史中超越一切的造物
光球的破坏性因互相的缠绕及滞空时间的延长而急剧升高。
地下掩体内。
此时已无任何光线可言。
金属制品都被光球所带来的磁力粘附在墙壁上,电灯与电线在墙面上完全铺开,形成极为缓慢的金属碎浪。士兵使用打火石制造光源,在微弱火光的映衬下,他们碎裂的外衣摇曳,正如废墟中游荡的吟游诗人。
“同志们,我们刚刚获取动用武装近地战舰的权限!巴兰尼科夫号与我们保持着虚拟光缆通讯,但虚拟光缆采用的中微子通讯不知道还能再坚持多久,但无论如何,我们必将胜利!”俄联邦大使奥列格登上一座高台,右手举起一个闪着红光的通讯器,一种不含金属,完全由类似金属复合材料制成的通讯器,微弱的红光似乎是地下世界中缥缈的启明星。
“在一小时前,我们通过《新武器贸易条约》以及九州,合众国的网络财产,从华尔撒联邦的政府中获取2040年代制造的巴兰尼科夫号武装近地战舰,现距离237公里,我们很快将迎来救赎!”
混乱的人群短暂地停息,而后是风卷海浪般的欢呼,人群手持的火光随着欢呼而不断跳动着,宛如沸腾的群星自残檐断壁中升起
因曙光到来而狂欢的人群中,同样有一群人保持沉默:以赫伯茨为领袖的联邦复国军完全知晓,当一个国家的秩序需要他国的力量去维护时,该国家的政权早已不存在,他们的华尔撒联盟,他们所为其高呼的祖国,他们所为其骄傲的理想国度,已是将倾的巴别塔。
建立于虚无理想上的乌托邦,终将跌落。
“武装近地战舰在华尔撒联邦还未成立的时候,我是历史研究生,对于它的描述,即使在华尔撒联邦最全的网络上,关于它的描述也只有寥寥几行。”一名年轻的联邦复国军士兵目光游向远方,久远的梦击穿灵魂,当美好回忆掠过深受苦难的心灵,便是精神世界的凌迟。
“是的,武装近地战舰,一种能往返于太空和近地空间的大型军用武装航天器,在2053年的时候,我16岁,看过近地战舰起飞,当那翼展达到一百米的铁鹰腾空而起时,我觉得人类是一个能把战争把玩成艺术的种族,后来我接触理想主义,我才对人类与战争逐渐改观,我认为人类已经开始自我反省和自我进步,但现在的战争,甚至不能称之为浑浊的艺术。近地战舰腾空时,便是和平死灭时,历史文献上的寥寥几笔,可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啊。”赫伯茨的伤疤似乎印证着他曾被人类文明伤过。
200米宽的铁翼掠过天空,引擎的光辉铸造破晓,炽热潇洒地弥散于天空,钢铁的躯壳容纳着炙热的灵魂,以20世纪40年代的高傲姿态向腐烂的国度发起冲锋。
巴兰尼科夫元帅号近地战舰,长130米,翼展200米,搭载830mm空对空导弹,其防护能力可以承受240mm破甲弹的连续射击,以核聚变反应堆为动力做到一百年都无需更换燃料,支持大功率激光拦截设备运作,实现长期压制敌方国土制空权的最终目标。
在最初构想中,近地战舰是一个近地作战群的核心,保护近地战舰所使用的各类战斗机成本完全不亚于航母战斗群,但由于和平时代以及全球联合时代的到来,各国军队的保有量急剧降低,近地战舰早已不复万千机群簇拥的辉煌,但人类最暴力的造物在岁月中仍持有着不甘。
北方似乎泛出细微曙光,而实际上是磁双子回旋所挥洒出的纯白色地狱
巴兰尼科夫近地战舰的雷达迅速锁定波威顿市两翼40架武装直升机,而后两翼下方装填导弹的电磁滑轨充能,电磁海啸以12马赫的高速推动导弹自旋发射,双翼背负壮丽日出,80枚星点朝拜地平线,直至与渺远的白色日出聚合
直升机的探测系统观测到近地战舰和导弹的逼近,直升机群立刻分散,潜入低空并释放大量热诱弹,在烈日下散做随风而起的尘灰。
由导弹尾焰聚拢而成的飓风随即而至。
一枚830mm导弹在近空爆炸,12吨砹式炸药的剧烈衰变在空中形成半径500米的白色超新星,在磁双子的光辉映衬下,化作围绕两颗恒星旋转的彗星。
大地滋生星海,星斗之下人类粗犷的战争造物都成为罪恶。
砹辐射将三架直升机碾成碎末,一架直升机因冲击波而撞向地面,地面翻涌起一寸红色光芒。
而后是79枚830mm导弹的连续近炸,顷刻间波威顿市两侧掀起纯白色的海啸,世界夹杂两片光海中央,更加飘摇不定,海啸横起跨越十余公里的幕墙,波涛之上唯余火药残响与辐射嘶鸣,直升机便是妄图横渡光潮的婴孩
巴兰尼科夫号在波威顿市两侧利用导弹制造两条长24公里的禁飞区,相当于直升机攻击队形横截面积的15倍,几乎阻断一切妄图向波威顿市继续发动攻击的意图,但仍无法遏制城市中回旋的磁双子。
异变陡生,处于波威顿市一侧的一架cv-12直升机因冲击波折断双翼,嘶鸣着坠向大地。机头在地面犁出百米长的伤疤,机尾折叠压住机头,与在光海中坠落的29架直升机无异,残骸伏于地面,任由光芒吞噬亦或是战火蚕食。
燃烧的躯壳内迸发出白色飓风,微型恒星破开世界一隅黑暗,刺痛世界阴翳,与市中心双子回旋无异的一枚磁光球再次爆发,它的辉光为世界披上白纱,但同时也烧焦着,灼热着,它粗暴地爱着世界,绝美只浮现于表面,世界的骨骼和血肉早已焦黑。
地面上以及低空中一切飞行的直升机都不受控制地向新生的光球跌去,天空的直升机一侧倾泻随后向光球坠落,地面上的残躯被磁力赋予虚幻的新生,残骸缓缓向光球移动,地面上雕刻着向光点聚拢的痕迹
昂萨尔乘坐的直升机于导弹掀起的飓风中穿梭,昂萨尔弹出长靴上的钢钉与地面的固定槽相接以保持稳定,他的身躯有极高的核心力量,在5g的过载下依然能保持站立姿态,同时他乘坐的cv-12型直升机经过特殊改装,抗过载能力,机动能力,甚至可以在f5级龙卷风中保持正常作战,若830mm导弹没有在特殊改装后的cv-12型直升机50米内爆炸,便无法将其击落。
“研究员,磁质点在没有约束器的情况下,是否会如同那一架坠毁的直升机般被激活?”昂萨尔的身躯屹立在颠倒飘摇的机舱中,声线沉稳中蕴含着难以磨灭的高傲。
研究员因直升机在冲击波中的机动而压在座位上,声带遭受压迫使其只能发出不连续的音节:“是的无论是在贮藏过程还是在发射前期的飞行过程都需要人造磁场予以约束”
“那便如此”昂萨尔将冷漠而轻蔑的目光划向因砹辐射而翻涌着白色巨浪的天空:“武器操作员,准备发射第二枚磁质点!”
cv-12的雷达迅速对近地战舰来袭的方位进行扫描,确认基础坐标,虽然很快遭受到电子战攻击和反制,但这已足够。
磁质点并非导弹,失去制导后只能逐渐偏离目标,而是如同子弹般不受任何干扰。
一道流光从直升机下方的吊舱中喷出,新生的磁质点收到人造磁场约束,亮度仅为120坎德拉,相当于普通电视,但在移动10公里后,人造磁场失效,磁质点狂野的宇宙磁力倾泻而出,亮度升级到15亿坎德拉,相当于太阳的光照,并以300米每秒移动。
昂萨尔目睹着胎儿般的磁质点从机腹下诞生,由于波威顿市肆虐的电磁风暴,磁质点表面的人造磁场浮现出形似海浪的涟漪,宛如一只白色幻影。
此时近地战舰与直升机群相距200公里,亚音速且直线飞行的武器在广大的距离下难以掩饰速度的劣势。
但由于波威顿市上空电磁风暴的干扰,近地战舰不得不贴近直升机群200公里内以使导弹命中目标,并且难以发现迫近的磁质点,当近地战舰饱受摧残的雷达观测到磁质点时,磁质点距离近地战舰仅剩15公里
近地战舰立刻向逼近的磁质点发射导弹,一道狭长的白墨迹与磁质点相撞,砹辐射的能量使磁质点的纯能量态物质极为脆弱,在相对速度300米每秒的狂风下,磁质点的纯能量态物质开始飘散,荧光的纯能量态物质延展一道长约50米的尾迹,宛如拖扯着幽灵般的慧尾
但纯能量态物质的磁力又促使着他们不断聚拢,慧尾上的波纹以诡异的形态扭曲回涌,它仍未消失
近地战舰立刻进行机动,机翼掀起光雾,在钢铁的嘶吼中大地卷起飓风,左侧引擎的光尾瞬间延长十余米,宏伟的空中金属平原逐渐倾斜。
磁质点在近地战舰左翼2公里处划过,磁力瞬间紊乱舰上一切电子设施,但这仅仅是最轻微的影响
近地战舰上的金属制品都被固定在仓壁上,虽然因提供的情报,舰上的金属物品最大限度地减少,但机械部件是无能力也不可能更换的
舱室内金属碎片横行,在狭窄的方寸之地肆虐,机械零件从墙壁中脱骨而出,以不亚于子弹的速度在机舱内弹射,就如同将人的肋骨从胸腔中扯出来那般,耳畔环响着金属碰撞,亦如冷兵器交锋时的巨响,作战人员不得不在操控近地战舰时,躲避威力不亚于子弹的金属碎片。
“戈温斯涅夫!快趴下!”一名电子战操作官撕裂声带般嘶吼着,他的脊梁被一枚以每秒635米飞行的活塞刮过,血肉碎裂,暴露的脊柱清晰可见
被称为戈温斯涅夫的后勤补给官还未反应,一段机械摇杆如同回旋镖般击穿他的头颅
举目望去,墙壁以因金属的碰撞而残破不堪,孔洞中燃烧的火焰,正以炙热的姿态否定生命的残存。
电子战操作官曾听闻在缥缈遥远的20世纪,在早已模糊的战争记忆中,人类以暴制暴的武器美学足以将一个国家的国土摧残烧毁,但他不明白为何这场战争会如此不可名状
最原始的本能驱使着他活下去,他开始用染血的双手粘附地面,缓慢地移动身躯,他要逃离这地狱,逃离这不见曙光的战场,逃离这理想早已死去的火星
磁力连根拔出近地战舰的左侧机翼,断口处燃起长达百余米的金属风暴和火焰慧尾,一个40年代的钢铁造物便湮灭在新生代所缔造的无垠磁海中
巴兰尼科夫元帅号近地战舰最终在郊外迫降,触地的巨响使天空环伺着闷雷,钢铁巨兽的痕迹在地面上拖行数公里远,在平息之后,火星又新添一座金属山脉般的坟墓
巴兰尼科夫元帅号的牺牲并非毫无作用,它成功击落36架cv-12直升机。
市中央的磁质点双子回旋亦走向终结——两颗磁质点因其中的正负磁极相吸而融合,在火星重力下缓缓坠落,耀眼光辉被建筑残骸所阻挡,光线骤然向上收拢,宛如一场急促的日落磁质点中心的超高能量密度使其直接熔穿地面向地下坠去,或许,在若干年之后,地下被其融化的铁矿将记述这不可名状但极为悲壮的波威顿战役。
一些cv-12直升机中的士兵在坠毁后幸存,他们的装备和武器中使用复合材料代替金属,抽出军刀瞄向波威顿市。
人民反抗军云集,他们并没有装备现代化的防具和装备,武器也只有由非金属物质构成的简易冷兵器,联邦复国军以及联合战线的士兵同样没有超过人民反抗军。
人民反抗军坚信推翻压迫的人民具有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他们品尝过理想主义的甘甜,现在,他们要它回来。
“同志们,我们推翻过波威顿市封建资本主义的统治,如今,乱世之乱党又妄图奴役我们,压迫我们,我们必须反抗,谁也无权骑在我们头上,我们是人,我们是崇高的人!任何压迫者都必将被我们推进坟墓!联合而必将解放!”
“联合而必将解放!”
“联合而必将解放!”
人民反抗军潮涌般的斗争者向坠毁的直升机以及幸存赎罪党士兵发起冲锋,在21世纪70年代的火星城市,人民反抗军的冲锋阵型与冷兵器时代的冲锋无异。
幸存的赎罪党士兵握紧刀柄,他们虽是在乱世中磨炼的恶魔,面对人民反抗军仅凭冷兵器的肉搏,虽然战损比将很大,但无法逆转人民的潮涌
2分钟后,人民反抗军逼近直升机残骸。
一名人民反抗军士兵以地面土丘接力飞身而起,左腿向前迈进,右腿保留蹬地飞身时的姿态,腰部带动身躯扭动形成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左臂置于腰间随时出拳,右手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从空中直刺而下,枪尖披覆磁质点未散的白色霞光,面庞烙印着钢铁般的坚毅与勇气
同时,处于那名人民反抗军下方的赎罪党士兵左右腿呈活布随时准备进行搏斗中的进退,身躯侧面向敌保持最小受击面积,上身脊柱稍稍下弯欲躲避人民反抗军士兵刺来的木棍,右臂手持长刀横向劈砍,左手置于左胸附近,欲出拳亦或防御,他的面容带着极端宗教的冷酷与执着
在兵器相交之时,双方都意识到:
“这是一场革命,火星的革命,人类文明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