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花卿城，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吗？”

“不好奇，为什么当年我不愿意娶你？”

“不好奇，为什么我后来又改了主意、同意与你成婚了呢？”

“甚至也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要你死？”

花卿城此刻五脏六腑都在承受着剧痛的折磨，又怎会有心情听他絮絮叨叨、尽说那些个陈年旧事？

更何况，她知道自己伤势沉重，想活下去已是万难，既然终是难逃一死，那么，楚剑南掩埋在心中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诡伎俩，她又何必去知晓？

只会脏了她的耳朵。

花卿城不想听，可楚剑南却偏想说，她不得不听。

“夫人，既然所有的大夫都说你神仙难救，那我便不妨……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免得你日后下了黄泉，也难闭眼。”

他用怜悯的眼神看了一眼花卿城，背过身去，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当年，我本打算一旦考中，便向表妹提亲。”

“只因我与表妹早有誓约，今世今世，彼此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可偏偏、你父亲从中作梗、要将我招为东床……”

“花卿城你知道吗？原本，你有机会远离这场噩梦的，只可惜……”

说到这里，楚剑南轻轻地笑了一声，转过头来：

“可惜，你命里该有此一劫——我母亲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回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诉说对我和东弟的思念，亦不是她离开的那些年里过得好不好，而是……”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道：“而是以她的性命为要挟，让我娶花家的女儿！”

“花卿城你知道吗？当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的时候，她却毫无征兆地、在某个深夜敲开门，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种感觉，你能体会得到吗？”

“呵呵……你自然是体会不到的。”楚剑南又轻笑了一声，这一次，他笑的是他自己。

“你自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在父母的千宠万爱中长大，又如何能够知晓，我们这种人，是怎样在阴沟里苦苦挣扎、把自己养大的……”

“算了，不说也罢！”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又继续说了下去：

“母亲回来后，我本盼望着和她好好说说话，真的，我攒了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说给她听……”

“可她，却逼着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

“她真是、好狠的心啊！”楚剑南说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桌上，将桌上的茶盏震倒，茶水顺着桌沿淌了下去。

楚剑南却仿佛没看见一般，不管不顾地继续说着：

“我本是不愿意的，我不愿意违背当初发下的誓言，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更不愿靠着出卖自己的婚姻去得到荣华富贵。”

“我想和表妹成婚后，凭自己的努力，将东弟抚养大，踏踏实实地、一步一步把日子过好。”

“既然母亲回来了，我也不想再追究过往的是是非非，会好好孝敬她，为她养老送终。”

“可……当我看到她拿着尖利的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声嘶力竭地求我答应她要我娶你的要求时，我却慌了……”

“说真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从未那般慌乱过……”

“我好害怕！我怕她再一次离开我，就像上一次她离开我一样，一走，便是七年……”

“我知道她是在要挟我。”楚剑南的语气中满是嘲讽，“我也知道，她未必真的会舍得将手中的簪子插下去。”

“可，我不敢，我不敢赌，我也赌不起……”

“我怕我赌输了，她再一次眼睁睁地从我眼前离开……”

“而这一次倘若她真的离开，便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答应了她的要求，我不能让噩梦重演，我不能再失去她……我和东弟都不能……”

“其实，答应母亲的时候，我心中早就想好了。”说到这里，楚剑南的声音又有些得意起来。

“誓言固然重要，表妹也很重要，但……女人可以有很多个，母亲，却永远只有一个，且、无可替代。”

“这、便是我愿意改变心意的缘由。”

“你问我恨母亲吗？”楚剑南忽然转过头来，望着花卿城，似乎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一开始，确实是恨的。”

“不过，那些恨，早已被害怕失去她的恐慌所遮盖了。”

“再后来，与你成婚后，我开始尝试去了解她、理解她，而现在不得不承认，我感激她。”

“特别是、当我在目睹了昔日的同窗们一个个要么穷困潦倒、要么壮志难酬之后。”

“这个世道，老实人注定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现在的我，反而十分庆幸母亲当年替我做的那个决定。”

“母亲说得对极了，虽然你们花家是商贾末流，但，倘若没有你们花家的人脉，没有你们花家的财力，没有你们花家的鼎力相助，我是没办法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楚剑南边说边站起身来，声音中的得意也愈加地明显：

“不得不说，银子真是个好东西啊！”

“虽然，我从小就知道银子好，我更知道，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没有银子，便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手里若是没有银子，便寸步难行。”

“可真正尝到银子的好处，还是同你成婚以后。”

“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们花家人，把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流水似地抬进我们楚家院子的时候，甚至堆得让人无从下脚……我内心的那种震憾，久久不能平复，更是无法形容的。”

“但是，有一点我终于可以肯定：从今往后，我和东弟再也不用为明天吃什么、穿什么而发愁了……”

“所以，我有今天，要感谢你们花家；当然，更要感谢的，是我的母亲大人！”

“我的好夫人，你说对不对？”他起身来到床前，看着花卿城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中寻找些什么。

就在那一刹那间，花卿城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楚剑南今天来这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