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转身的那一瞬间。

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能听到身后那片黑影正在蠕动的声响。

那团四米高的黑影正在从那根主干上缓缓地松动。

像是一只被钉在墙上的巨型蝙蝠正在挣扎着拔出自己的翅膀。

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

卧槽！

不至于点儿这么背吧？

顾长歌撒腿就准备跑。

但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间。

一道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很久很久的声音。

从身后那片黑暗中传了出来。

“……顾兄……”

那两个字。

嗓音干裂破败，像是喉咙里灌满了沙砾。

每吐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但那个音调。

那个节奏。

那种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随性的腔调。

实在太熟悉了！

顾长歌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你是……”

他猛地转过头来。

这个世界，他的身份是张磊。

但是能叫他顾兄的！

只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团黑影依然倒吊着。

它的胸口那个被钉穿的孔洞还在往外涌着黑血。

那些液体顺着它模糊的轮廓流下来。

在地面积成一滩缓缓扩散的黑色血渍。

那个没有五官的椭圆形的黑色头颅，微微抬了起来。

然后在那层纯黑色的表面上，有一道裂缝正在缓慢地裂开。

裂缝张开之后，露出的是一张嘴。

一张正常有着嘴唇和牙齿的人类的嘴。

“……是我。”

“方圆。”

顾长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

怎么可能？！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

瞳孔在金色和黑色之间疯狂地切换了数轮。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同时翻涌起来。

黑色湖面上那颗浮在浪里的头颅。

那截被他握在手里的带血的脊柱。

那是方圆。

他在古神遗迹里亲手杀死的方圆：

“……方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古神遗迹那边……我明明……”

“我明明把你误杀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尾音吞没在喉管的收缩中。

他握过那截脊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我记得！是我亲手杀了你！”

方圆那张裂出来的嘴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的疲倦。

和一种仿佛早已放下了所有的沉重之后的淡然：

“顾兄，你别自责。”

“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在古神遗迹那边，你被阳间、李火望和王灵三个人同时围攻。”

“你的意识已经彻底混乱了。”

“盗天、白凝冰和我三个人断后，挡住了那三个传承者的追击。”

“我在跟你交手了不知道多少次……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了敌人。”

“你的剑穿过了我的胸口。”

“然后我就死了。”

方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死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就感觉到一阵暖意从胸口涌上来。”

“然后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一样晕开了。”

“等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那张嘴微微抿了抿，像是在回忆某个极其遥远的时间段：

“……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了。”

听到这里，顾长歌已经确信，眼前之人肯定是方圆无疑。

毕竟这些细节都对得上。

“那你来这里多久了？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幅鬼样子？”

方圆幽幽一叹。

“几千年。”

“什么？！”顾长歌很是惊讶。

方圆的话语中却依旧淡然。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当时就是一个普通人。”

“连蛊虫都没有，一身修为全部归零。”

“我甚至连水和食物都找不到。”

顾长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说呢……我虽然没有蛊虫和修为，但我好像不会老。”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有鬼，应该是和阳间的诡异之力有关。”

“那些鬼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古老。”

“它们像是这个世界本身的一部分，像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

“它们遵循着极其严格的规律，一板一眼，从不偏差。”

“我开始观察它们。”

“我花了不知道多少年……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是几百年……”

“去观察一只鬼的规律。”

“它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条件下杀人。”

“杀人的范围有多大，谁会被选中、谁会被放过。”

“我一条一条地摸清了。”

“然后我试着去驾驭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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