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渠面前,施无许不想太过隐瞒,她摇了摇头,却说道:“那我们在街上逛逛吧,就当散步了。”
出了书店,施无许自在了许多,她没有回头看却知道郑渠就慢步跟在身后,就这样静默地走了十来分钟,二人走进了公园的一条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郑渠再次开口了,他说:“为什么?施施,我不明白……”
“郑渠,”施无许叫他的名字,“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但是至少这个时候我不会答应复合。”
之后又是久久的沉默。
走出公园的时候,路上行人又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还有好些情侣,相比来的时候,施无许受到了更多的注视,她清楚,那都是因为郑渠的缘故。
情绪平缓了些,施无许却注意到了擦肩而过的一对夫妻,中年男子身形高大,五官端正坚毅,半搂着身形娇小的女子,女子五官寡淡,却是笑容灿烂,半仰着头跟男子叙述着什么。身形纤细,腹部却是有些微微凸起。
直到二人走远了,施无许仍扭头去看,郑渠显然注意到了,问道:“施施,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没走多远,就到了租房附近,施无许便跟郑渠道别,径直走了回去。
回到家中,施无许心中仍是有些郁郁,点开聊天窗在图片那里看了很久,想起上次方婞拉着她去做的发型,便发了吴老板发给她的那张照片和一张自拍。
——妈,你看我新染的粉色头发,是不是很漂亮呀?
——漂亮[微笑]
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响了好久那边才接。
二人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话题,东扯西扯说了许久,一看屏幕才过去两分钟,静默了好几秒之后,妈妈纳罕道:“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来电话了?”
声音与记忆中有些不同,格外的沙哑,想必是因着接连加班的缘故,“妈妈,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您注意休息。”
施无许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不想让妈妈难过,虽然她从未见过。
意外的,依姐姐竟然来找她聊天了,电话刚挂没多久,施无许就收到了好几条信息。
她幼时只跟这个依姐姐关系好些,只是如今也没怎么来往了。
外婆只有妈妈这一个孩子,依姐姐是外婆哥哥的孙女。
施无许顺着话问了一些琐碎,看对方一直在输入中,思量了片刻,便打字“依姐姐,我今天晚上在街上看到爸爸了,我其实早就听说他再婚了,只是没亲眼见过,他看起来很幸福,我从没见他这样笑过,我们面对面走过去,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没有认出我”,刚打完,她又忙将后面的那句话删除。依姐姐跟妈妈性格很像,如果看到这句话八成会说教。
以前逢年过节的他们总爱玩笑地说依姐姐才像她妈妈的女儿,她这性格却不知道是像谁。
正欲点发送,就收到了新信息。
——小施,表姑生病住院了,有些不好,她不让我告诉你,刚刚的电话我也都听到了,我在医院陪她,想着你还是来一趟好一些。
——明天得做一场手术,有点风险,你来一趟吧。
虽说二人很多年没怎么联系过了,可依姐姐不管是性格还是其他都没太多变化,施无许也知道她能说出“有点风险”,那在其他人口中只会更严重。
她当下只觉得心哒哒的,似悬空一般,当即打了个视频过去,响了几声就被拒绝了,之后她才觉得胸闷气短,不由得躬着腰伏在床上大口的喘息。
原来刚刚竟然忘记了呼吸。
随即新的消息发了过来。
施无许跪趴在床上,忙从腹部摸出还未息屏的手机。
——刚刚表姑在跟我爸打视频,不方便接,我发个定位给你,你直接坐高铁过来吧,小施。
——好。
施无许忙看了下车次,好在不是太晚,还有两趟车。
这段时间她一直睡不着觉,昨晚也是闭着眼睛到凌晨三四点才睡着,七点钟就起来收拾着去书店兼职,白天还不觉得怎么样,到了车上就疲倦得厉害。
右手攥着手机靠在窗边,偶尔有昏黄的路灯闪过,透过玻璃照在脸上,竟也不刺眼。
之后一直没有新消息。
想起前天答应方婞后天一起去云南玩几天的事,施无许猛地坐直身体,给方婞发了段语音说了下。
自认识方婞以来,施无许陆陆续续跟着她出去旅游过五六次,她啥也不用做,只需要留着时间,连出门都是方婞开车过来接的,更遑论买票住酒店那些了。
方婞也不知道是在干嘛,一直没有回信息。
施无许等了很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靠着车窗睡着了。
恍惚间,施无许睁开了眼睛,神色仍是恹恹,却看到一片荒漠,地上有些许枯死的草堆,上面有些暗红的印迹,像是鲜血。
“这是做梦吗?难道……”难道又穿了?
不远处有间黄土筑成的破屋子,施无许用衣袖掩着飞扬的黄沙走了过去,这屋子只有半扇破旧的木门,右边似是暴力损坏,断口参差不平,有很多毛刺。
施无许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半裙,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
却没想到里面竟躺了个人,看身形应是一个青年男子,身体僵硬,面色青白,已经死去多时了。
临近傍晚,这附近荒得很,就这一间土屋,施无许只能待在这里,好在角落里有张桌子和两条长凳,虽满是黄沙,破旧不堪,倒也能将就着坐一下。
施无许幼时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那时她不懂人为什么会死,死了又是怎么一回事,听大人们说她还觉得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记得那时一家她常去的小卖部老板去世了,她上学的时候照旧路过,却没看到那个总给她糖吃的老爷爷,守店的人是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女生,应该是初中的,她更小的时候在学校见过她。
她垫着脚尖在冰箱里挑选着冰棍,听到后面的谈话。
“诶?之前那个老板呢?怎么好几天都没看到他。”
“死了。我爷爷死了。”
施无许扭头看过去,是那个刚上幼儿园的小男孩,老爷爷的小孙子。
他的神情骄傲,像是在炫耀。他似乎以为死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年幼的他还不懂死亡的残酷,就如同她后知后觉偏爱的稀有。
外婆死后,那个房子就空置了,高中的时候施无许回去过一次,远远的看着,红砖筑成的房子格外的恐怖,两边的窗户像是一双没有眼睛的眼眶,暗黑的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刮坏了,地上都是碎玻璃。
她那时想起幼时跟外婆说起放学路上的那间鬼屋。
“外婆外婆,你知道吗?我今天跟他们去鬼屋探险啦!那鬼屋可恐怖了,我一个人都不敢从那里过去,听他们说那里原来是住了人的,后来都被鬼给吃掉了,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连门都不关,窗户也全是坏的。”
“少去这些地方,小心晚上做噩梦。”
“我当然不怕,我害怕就紧紧地抱住你,这样就不怕了。”
她独自穿过阴凉的空房子,正厅的墙上摆放着一个相框,只是看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才知道,原来死亡真是这么厉害的一件事情,它让素来心软的外婆彻底地从她的世界消失,就连在梦里都不愿回头看她一眼。
身上穿的是白纱裙,即便再怎么注意仍是沾了不少黄沙,施无许索性坐在了长凳上,顺着夕阳照着的光看向地上躺着的人。
却发现他的手里攥了一件东西,五指紧握,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施无许起身走了过去,凑近了看,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应该是一味草药。
男子的手上沾满了绿色的浆液,干瘪的花瓣却是完好无损,外面裹了一层米黄的麻布。
这是……难道他是病死的?
施无许跟着小五倒是也学了一些东西,男子身形健壮,身体该是身份康健才是。
这香味与小五那些草药味道很像,但是多了一股清爽感,似是薄荷,施无许只俯身嗅了一下便觉神清气爽,仿佛不是身在荒漠,而是一汪清泉。
刚要起身,余光瞥到一角坠地裙摆,布料洁白如练,单看着就觉着格外冰凉。
施无许扭头看过去,是一个面容清艳的绝色女子,她也不知她为何会这么形容,只是看到女子的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便听到女子没什么情绪的冷淡嗓音。
“施姑娘,我等你多时了。”
闻言,施无许眨了眨眼睛,脑中竟浮现“世间竟真有此绝色”这样的语句来。
见施无许没有回应,女子也没有重复,而是静静地跟她对视。
施无许彻底回过神来,看着女子冷淡的神色,忙站了起来,即便这样,仍是只能仰视。
周边闷热得厉害,女子皮肤光滑细腻,如同冰泉一般,施无许仿佛能感到一片凉意。
“我名无心,十年前我们曾做了一个交易,今时便是交易结束。”
“十年前?什么交易?”施无许愣住了,努力地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之后会记起来的,这是你自己的请求。”说完,无心便递了一个雕花木盒给她,雕花工艺精湛,只能看出是一种重瓣花,表层浮着一层淡淡的莹光,栩栩如生。
这样夺目的花,如果她见过一定不会忘记,正如无心这样的人,即便只是擦肩而过,也不会轻易忘怀。
施无许左手拿着木盒,右手抚着上面的雕花,抬头正欲问她,可眼前哪还有她的身影。
她小步跑至门口,外间一片昏黄,没有脚印,更没有那一抹纯白。
若不是手中的木盒还在,施无许都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幻觉。
抑或者是梦境。
“……大家将行李物品准备好,不要把东西遗忘在列车上……”
施无许抬头看向暗黄的天际,“这是……”
周边的景物渐渐模糊,直至消失,地上仅余那一株干花残留。
施无许倏地睁开了眼睛,领座的人正在收拾桌面的零食,过道里站满了人。
“……到站了!”
好在她只带了个包和一个布袋子,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提着就跟着人群下了车。
坐了一晚上的车,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高铁站离医院有十几公里,施无许便打了个的士。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颇为热情,一路上都不停地跟她东扯西扯地聊。
施无许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应一下,却也没减退他的好兴致,说着说着,就到了目的地。
“小姑娘,我就只送你到这儿了,医院就在对面不远,你自己走过去吧。”
“啊,就在这儿,为什么不直接送到门口?我看导航上还有八百米呢,还得过一个红绿灯。”施无许诧异地问道。
“医院这种地方不吉利,有鬼的,我是只送到这里,不敢离近了,小姑娘,你快点下去吧。”司机说完就偏头看了看外面。
“诶你!”叹了口气,施无许还是拿着东西下了车。
“小姑娘我们这专门跑车的,是要有些忌讳的,不能经常往医院跑,你们这种偶尔来一趟的没事。”
“好吧好吧,没事没事,谢谢啦。”
下了车施无许就顺着导航往医院走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依姐姐说的那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