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壮的满月酒定在十月中旬。省城的规矩跟林场不一样,林场是在家里办,亲戚邻居都来,院子里支几张大桌子,杀鸡宰猪热热闹闹的。省城是在饭店办,包个厅摆几桌,亲戚朋友坐在一起吃顿饭。
王西川提前一天到了省城。黄丽霞没来,要在家里看着王家兴和王家旺。王如意想来,王西川不让,说要上学。王如意不乐意但没办法。王家兴抱着王西川的腿喊了声爹,王西川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爹去省城看你大姐和外甥。王家兴又问啥时候回来,王西川说明天。王家兴伸出小手指跟父亲拉钩。
壮壮满月那天,省城的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王西川穿了那件藏青色棉袄,黄丽霞不让穿说去省城穿好点的,王西川说这件就是最好的。他把猎刀别在腰里。黄丽霞说去省城带刀干啥,王西川说习惯了,不带着心里不踏实。黄丽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别让人看见,城里人跟咱山里人不一样。王西川点了点头。
饭店在省城南城的一条街上,不大但干净。门口立着一块红纸牌,上面写着“林府满月喜宴”几个字。王西川站在门口看了看把猎刀往棉袄里掖了掖走进去。
厅里摆了四桌。主桌上铺着红桌布,摆着转盘,转盘上放着糖果、花生、瓜子和几盘凉菜。墙上贴着红纸剪的“福”字,吊灯上挂着红气球。壮壮被王昭阳抱着,穿了一身红色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红色小帽子,帽子顶上缀着一个绒球,整个人像一个红彤彤的小灯笼。他醒着东张西望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对什么都好奇。
林家亲戚陆续来了。林志远的父母先到了,林老爷子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一尘不染。林老太太穿着枣红色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围巾。他们是从省城南城来的,坐了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坐了半个多小时。
王西川跟亲家公亲家母打招呼。林老爷子握着王西川的手摇了好几下,说亲家公你来了。林老太太在旁边盯着王西川腰间的猎刀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王西川注意到她的目光了,但他没有解释什么。
林志远的舅舅来了。舅舅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刘在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挺着大肚子走路都喘。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说壮壮在哪儿让舅舅看看,嗓门大得整个厅都嗡嗡响。他抱壮壮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孩子的头差点没托住,林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接过来,舅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志远的姑姑来了,姑父也来了,姨妈来了,姨父也来了,堂哥堂姐表哥表姐来了一大帮。厅里热闹起来了,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王西川一个人都不认识,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吆喝“烤红薯——热乎的——”。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对面楼里传出来。
林志远走过来跟他说话。爹您站这儿干嘛,王西川说透透气。林志远说舅舅想认识您,我给您介绍介绍。王西川说不用介绍,我一个打猎的跟他们说不到一块去。林志远愣了一下,王西川说你去招呼客人吧,不用管我。
林志远走了。
王昭阳抱着壮壮走过来问爹您咋不坐。王西川说站会儿。王昭阳看着他,把壮壮递过去让他抱抱。王西川接过外孙,壮壮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红气球,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话。王西川低头看着壮壮,嘴角微微上翘了。
壮壮满月酒,林家亲戚都来了。舅舅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亲家公我敬您一杯,头一仰干了。王西川也干了。舅舅愣了一下说亲家公好酒量又倒了一杯。王西川又干了。舅舅又倒了一杯,王西川又干了。三杯下肚舅舅的脸红了,说话也不利索了,酒杯端不稳酒洒了一些出来,然后被旁边的人扶走了。梁满仓不在没有人接手,王西川放下酒杯走到窗边继续看窗外。
林志远的父亲走过来站在王西川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都没说话。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吵什么。一个年轻女人追着一个男人骂,男人抱着头跑。王西川看着这一幕在心里说了一句城里人吵架都跟演戏似的。林老爷子突然开口了:“亲家公,听说你在林场当副场长。”王西川说算是吧。林老爷子点点头说那是领导了。王西川说不是领导,就是个管事的。林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工资高吗。王西川说还行。林老爷子又问那边冷不冷。王西川说冷零下三四十度。林老爷子又问习惯了就好。王西川说习惯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林老爷子说了一句你那个刀——王西川从腰里拔出猎刀递给亲家公。林老爷子接过去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刀柄是牛角的磨得油光水滑。林老爷子老婆说了几十年一把菜刀用了二十多年都没换过,没见过这么好的刀,他盯着刀刃看了很久把刀还给王西川。王西川把刀插回腰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