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华在林场学校当老师，已经有两年了。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她还是个代课老师，工资低，没编制，学生们叫她“王老师”的时候她的心里总是虚的，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现在她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那间。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种着一排杨树，秋天的时候树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鼓掌。
王韶华教的班级是三年级二班，全校纪律最难管的一个班，成绩也排在最末。前任班主任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在这个班只坚持了一个学期就申请调走了。学校领导开会研究谁接这个班，教研组长说让王韶华试试，校长周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说行。
王韶华接下这个班的时候王如意正在上初一，听说四姐要当班主任了，说四姐你倒霉了那个班可乱了。王婉怡推了推眼镜说事在人为。王安宁说四姐你一定行的。王韶华摸了摸八妹和九妹的头笑了。
第一天上课，王韶华推开了三年二班的门。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座位上打闹，有人站在桌上叫喊，有人把纸团当球扔，粉笔头在空中飞来飞去，一个粉笔头正好打在王韶华的额头上，在眉心上方留下一个白点。王韶华没有擦，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孩子。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有的紧张有的好奇。
她没有发火。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王韶华。
“这是我的名字。你们可以叫我王老师。”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又乱了起来。有人在底下说“长得好漂亮”。王韶华没有理这些议论，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看着全班。“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不打你们，也不骂你们。但咱们得约法三章。”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约法三章”四个字。
“第一，上课不许说话。”她在下面写了数字1，手指点了点黑板。“第二，作业不许不交。”她写了数字2，又在后面画了个圈强调。“第三，不许欺负同学。”数字3的后面打了一个惊叹号。
底下有人起哄，有人说凭什么听你的。王韶华没有生气也没有点名，对着全班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凭我是你们老师。”
接下来整顿班级纪律，王韶华用了“冷处理”和“热表扬”两个办法。所谓冷处理就是学生犯了错不当众批评，不罚站不罚抄不叫家长，而是把那个学生叫到办公室问清楚原因，问完了让他自己说怎么改正。所谓热表扬就是只要学生有一点进步就在全班面前表扬。上课举手回答问题表扬，作业写工整了表扬，帮助同学表扬，甚至连上课没说话也表扬。渐渐地，三年二班变了。上课说话的人少了，作业不交的人也少了，欺负同学的事也基本绝迹了。
期中考试是检验教学成果的时候。王韶华带的三年二班，语文平均分八十七点五分，全年级第二；数学平均分八十五分，全年级第三；综合排名从倒数第一追到了第三。周老太太拿着成绩单看了又看，问教导主任“这是三年二班的成绩”，教导主任说“是，王老师带的”。周老太太点点头。
期末的公开课选在十二月的一个上午。周老太太带着教导主任、教研组长、语文组的十几个老师坐在教室后面，黑压压一片，像一堵人墙。孩子们有点紧张，平时爱说话的张小宝也不敢吭声了，坐在座位上正襟危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公开课讲的是《小马过河》这篇课文。王韶华没有一上来就讲课文，先放了一段录音——小河的流水声，哗啦哗啦，清脆悦耳，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仿佛真的有一条小河从教室里流过。然后是老牛和小松鼠的对话，老牛的声音低沉浑厚，小松鼠的声音尖细急促。孩子们被吸引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张小宝第一个举手回答王老师的问题。他说得太激动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倒了“哐当”一声，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张小宝的脸一下子红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王韶华走过来扶起他的凳子，拍了拍凳子面说没事，坐下慢慢说。张小宝坐下来说得非常流利。
公开课结束以后周老太太拉着王韶华的手说了四个字——“王老师，好样的。”教导主任在旁边补充说准备申报县优秀教师。
放寒假前，王韶华拿到了县教育局颁发的“优秀教师”证书。证书是大红色的，烫金字体，外面套着一个塑料封皮，薄薄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证书拿回家递给父亲。王西川正在劈柴，斧头还握在手里，接过证书看了看。
“四丫，这是啥？” “优秀教师，县里评的。” “全县都评？” “全县中小学都评，每个学校几个名额。”王西川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拿着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走进堂屋把证书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很多奖状了有三好学生的、有优秀学生的、有优秀干部的、有先进工作者的、有优秀兽医的、有优秀代课老师的。王西川退后两步看看贴得正不正。
王如意趴在炕沿上看着四姐的证书说四姐你太厉害了，以后我也要当老师。王韶华摸了摸八丫的头说你一定行。王如意高兴地在炕上打了个滚，滚了两圈撞到墙停住了。王安宁看着四姐的证书说四姐我以后也要当老师，王韶华说好。王安宁也高兴地在炕上打了个滚，滚了一圈半撞到王如意，姐妹俩挤在炕角咯咯地笑。王家兴也学她们在炕上打了个滚，滚了两圈滚到炕沿边差点掉下去，黄丽霞一把捞住他吓得脸都白了。
黄丽霞把优秀教师证书从墙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四丫，你爹那张奖状贴了两年了，你大姐的、二姐的、三姐的、五丫的、六丫的、七丫的、八丫的、九丫的，还有你们两个弟弟的——不对，家兴家旺还没有奖状。”黄丽霞捧着那张证书在手里，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如意从炕上爬起来说以后要把这面墙贴满。王婉怡说那得需要很多奖状，王如意说咱们家这么多人呢。
王韶华看着这面墙。墙上贴着她爹的劳动模范证书，大姐的先进工作者证书，二姐的优秀兽医证书，三姐的画展证书，五妹的技术能手证书，六妹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七妹的三好学生奖状，八妹第一名，九妹作文奖。有最新的这张优秀教师证书。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