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深秋,来得比往年都早。
九月中旬,山里的风就有了冬天的味道。白桦树的叶子黄了,柞树的叶子红了,落叶松的针叶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铺得满山满岭都是。王西川站在院子里看着大黑山,山上的雪线比去年这个时候低了一大截。
“今年冬天怕是要冷。”他对黄丽霞说。
黄丽霞正在院子里晒蘑菇,把秋天采的榛蘑一串一串地挂在铁丝上。蘑菇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大青趴在蘑菇架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蘑菇,口水滴答滴答的。“冷就冷呗,又不是没冷过。零下三十度跟零下四十度有啥区别?反正都得出不了屋。”黄丽霞把一串蘑菇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西川没接话。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青的头。大青老了,跟了他十来年了,从靠山屯到林场,从猎犬到看家狗。以前跑起来像一阵风,现在走几步就喘,连鸡都追不上了。王西川看着大青浑浊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当家的,你今天还进山?”黄丽霞擦着手走过来。
“进。韩把头那张地图上还有几个地方没去,再不采就过季了。”王西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晚上给我留饭,不一定啥时候回来。”
黄丽霞应了一声,转身进屋了。她从不说“别去了”“危险”之类的话。说了二十年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王西川穿上那件藏青色棉袄——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毛了,领子磨破了,但黄丽霞缝缝补补的,还结实。他把猎刀别在腰里,猎枪扛在肩上,背上竹篓,带着大青出了门。大青走得很慢,他就放慢脚步等它。一人一狗,踩着满地的落叶,往大黑山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山林,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五花山色,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是老天爷打翻了调色盘,把各种颜色泼在了山岭上。空气里弥漫着野果和松脂的气味,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清香。王西川走在山路上,脚步不急不慢。他走了几十年的山路了,知道急也没用。山在那里,路在那里,你走或不走,它都在那里。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他到了大黑山北坡的一处悬崖下。这是韩把头鹿皮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灵芝窝子”。韩把头生前说过,这面崖壁背阴潮湿,最适合灵芝生长。他年轻时候在这里采过不少好灵芝,后来老了爬不动了,就没再来过。
王西川仰头看了看崖壁。崖壁不高,十来丈,但很陡,几乎是垂直的,石头上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进石缝里,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他围着崖壁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条勉强能爬的路线。
他把猎枪和竹篓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大青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崖壁,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担心。
“没事。”王西川拍了拍大青的头,“你在下面等着。”
他抓着石缝里的灌木和树根,开始往上爬。崖壁确实陡,他每爬一步都要试探好几次,找到稳固的支撑点才敢用力。脚下不时有碎石滚落,哗啦啦地掉下去,大青在下面急得直转圈。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爬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松树根部的石缝里,长着几丛灵芝。最大的那丛有海碗口那么大,暗红色的菌盖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小的也有巴掌大,挤在石缝里。
王西川蹲在松树根上,小心翼翼地把灵芝采下来。灵芝的柄扎在石缝里很深,他不敢硬拔,用猎刀一点一点地挖松周围的泥土和苔藓,轻轻一拧,灵芝就下来了。
他把灵芝一朵一朵地用软纸包好,放进背篓里。大的单独包,小的几朵包在一起。包的时候很小心,怕碰断了菌盖。灵芝这东西,品相最重要,菌盖完整的花纹清晰的值钱,断了的残了的就不值钱了。
采完灵芝,他正准备往下爬,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喊声。
“救命——救命——”
声音从崖壁的另一侧传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时有时无。王西川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确实有人在喊救命,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个老头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崖壁的另一侧移动。崖壁上有一些突出的石头可以踩,但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走。他一手抓着石缝里的树根,一脚一脚地挪,手心全是汗。挪了十几步,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挂在半山腰的藤蔓上,上不去下不来。老头穿着破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有的补丁还开了线。头上戴着一顶破帽子。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他的一条腿卡在石缝里动弹不了,两只手死死抓着藤蔓。
王西川把老头认出来了。是孙德厚,这一带有名的采药人。靠山屯的人叫他“孙老头”,林场的人叫他“老药篓子”。一个人住在山里,靠采药为生,一年到头难得下山。王西川跟他见过几次面,不算熟,但知道他是个实在人,采的药从不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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