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我站到香案正前方,偏头跟陈斌说,“你站我左手边,我让你鞠躬你就鞠躬,不用说话,心里诚心跟人家赔不是,说清楚你的歉意就行。心诚比什么都管用。”
“哎,我记住了。” 陈斌连忙站过来,双手攥得紧紧的,脸上满是郑重。
法事起得很静。
我捏着诀,低声念起往生咒,语速不快,声音顺着风飘在槐树林里。
指尖轻轻点过香炉、净水,引着淡淡的灵气散开。
一开始,能明显感觉到车里的四道魂气在动,有点不安,有点拘谨,还有点怯生生的期盼。
两个小孩的魂气最活跃,探头探脑的,像是想出来又不敢。
陈斌跟着我的口令,一次次深深鞠躬,腰弯得很实诚。
我能感知到,他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道歉的话 —— 对不起占了你们的车,对不起让你们困了这么久,以前是我糊涂,今天好好送你们走,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诚心是最有用的东西。
他的歉意传过去,车里那点不安的气息,慢慢就散了。
阳光一点点升高,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风卷着槐花瓣飘下来,落在香案上,落在车顶上,软乎乎的。
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缠在车架上那股沉沉的执念,在一点点松动。
夫妻俩的魂气先稳了下来,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
两个小孩的也慢慢安静了,不再东飘西荡。
一个多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等最后一遍咒念完,我收了诀,止住法力。
“可以了。” 我跟陈斌说,“再鞠三个躬,送送它们。”
陈斌依言,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起身的时候,眼圈都有点红。
我走到旁边,把带来的纸扎都挪到空地上 —— 小二楼的房子,一辆小小的纸轿车,两身大人的布衣,还有给两个小孩扎的皮球、积木、布老虎,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讨喜。
“都点上吧。” 我递给陈斌一根打火机。
他双手接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纸堆的边角。
火苗 “腾” 地一下窜起来,烧得很旺,橙红色的火光映得人脸上发烫。
纸房子、纸衣服、玩具,都一点点蜷曲、化成灰烬。
奇怪的是,风明明不大,烧起来的纸灰却打着旋儿往上飘,一圈一圈的,升得很高很高,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似的,慢慢散在晨光里。
我抬眼望过去,能看见四道淡淡的影子站在火光旁边,夫妻俩拉着两个小孩,对着我们的方向,轻轻弯了弯腰。
然后影子越来越淡,跟着往上飘的纸灰,朝着东边的方向,慢慢走远了。
两个小孩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身影晃了晃,像是在挥手。
风停了,纸堆也烧成了一片白灰。
槐树林里安安静静的,连虫鸣都轻了些。
“行了。” 我放下桃木剑,语气很平,“它们走了。”
陈斌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灰烬和漫天散掉的纸灰,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他没哭,就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好几个月的石头,一下子都吐出来了。
他转过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声音有点哑:“张师傅,谢谢您。不光是帮我,也帮了它们一家子。”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心诚。” 我微微颔首,“是你自己想回头,它们才愿意走。”
我顿了顿,又叮嘱他:“车以后就能正常开了,不会再有怪事,而且还会有助于你。
但你记住,以后这种便宜别再占了。
世间万物都有灵性,横死的人更可怜,别拿人家的难处换自己的好处。
多行善事,比求什么都管用。
对你,对孩子,都好。”
“我记住了,张师傅。” 陈斌重重点头,眼神很坚定,“以后肯定不会了。踏踏实实过日子,多做善事。”
说着,他掏出钱包,拿出一叠钱递过来,都是提前备好的,整整齐齐:“张师傅,一点心意,五千块,您别嫌少。”
我看了一眼,没伸手接。
静姐笑着走过来,伸手把钱接了过去,温声跟陈斌说:“行了,我们收下了。你快回去吧,媳妇还在家等着呢。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哎,好!” 陈斌又连声道谢,对着我们又点了点头,才转身上车。
车发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车里那股沉沉的阴气彻底散了,只剩下普通车子的铁屑味、皮革味,干干净净的。
黑色奔驰慢慢驶离槐树林,车速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哥,它们真的去投胎了吗?” 栓柱蹲在地上扒拉纸灰,抬头问我。
“哪有那么快。” 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别乱碰。先去阴曹地府报到,该了的心愿了了,该算的账算完,才能排着队投胎。”
“那它们下辈子还能当一家人吗?” 栓柱又问。
“缘分深,断不了,大概率还能遇上。” 我淡淡道,“这辈子的遗憾,下辈子补回来。”
静姐收拾着香案上的东西,笑着说:“这样也好,困了好几年,总算能走了。
陈斌看着也不像坏人,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好。”
“嗯。” 我应了一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能回头,能诚心悔过,就是给自己和孩子积了福。
收拾完东西,我们三人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薄雾散了,槐花香飘得更远。
栓柱扛着布袋子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很好。
静姐走在我旁边,跟我念叨着中午回去做什么饭。
一路慢悠悠的,很安稳。
回到结缘堂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刚推开门,就看见一道黄影 “嗖” 地一下从房梁上蹿下来,落在香案上,正是黄淘气。
它晃着大尾巴,一脸邀功的样子:“张阳张阳!我跟着去看了!那一家子跟着阴差走了,走得挺安稳!两个小孩还拿着扎的皮球呢!”
“知道了。” 我笑了笑,伸手弹了弹它的脑门,“就你跑得快。”
黄淘气蹭了蹭我的手心,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