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香案前,又上了三炷香,这算是给那一家子送行,也回向给它们,愿它们前路安稳,来世顺遂。
香烟袅袅,飘在堂屋里,和檀香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
静姐去厨房做饭了,栓柱又趴在窗边画符,黄淘气蹲在香案上啃果子。
我坐在圈椅上,端起一杯温茶喝了一口。
茶是清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世间的事大多如此,有因有果,有错有改。
糊涂过,愧疚过,只要肯回头,肯诚心弥补,就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结缘堂的门开着,老街的人声、车声慢慢飘进来,热闹又安稳。
三炷香燃到一半,香灰积了薄薄一层,烟气裹着檀木香,慢悠悠地绕着房梁打了个转,又顺着敞开的木门飘去了街上。
我放下茶杯,抬眼往窗边看。
栓柱趴在临窗的长桌上,胳膊肘支着桌面,手里攥着支狼毫笔,正皱着眉跟黄纸较劲。
朱砂蘸得太满,笔尖往下滴,他手忙脚乱地往纸上落,结果一道符画得歪歪扭扭,符头都歪到一边去了。
“哥,你看我这张咋样?” 他举起来冲我晃了晃,脸上带着点邀功的劲儿,眼神里又有点没底。
我扫了一眼,没忍住笑:“符头歪了,符尾也断了气,镇不住东西,烧了吧。”
“啊?又不行啊。” 栓柱耷拉下脸,挠了挠后脑勺,把那张画坏的符揉成一团,扔到旁边的纸篓里。
纸篓里已经攒了小半篓废符,都是他这两天练废的。
“慢慢来,不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画符讲究心定气稳,你越急越画不好。先调匀呼吸,再落笔画。”
“哎,我知道了哥。” 栓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黄纸,蘸了朱砂,这次慢了很多,一笔一画地描。
黄淘气蹲在香案边上,抱着个野果子啃得咔嚓响,金黄色的大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栓柱,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见栓柱又画坏一笔,它 “吱吱” 笑了两声,果子渣都掉在了香案上。
“别捣乱。” 我弹了弹它的小脑袋,“掉的渣自己收拾干净,不然今晚没果子吃。”
黄淘气委屈地唧唧两声,赶紧用小爪子把果渣扒拉到一起,抱着跳到地上,扒拉到门槛外面去了。
正闹着,隔壁传来 “哐当” 一声铁器碰撞的声响,接着是个粗嗓门:“小张师傅!忙着呢?”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藏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铁皮盒子,脸上带着笑。
是隔壁五金店的王大叔,在这条街开了快二十年店了,人很热心,平时修个门锁、拧个螺丝的,总爱过来搭把手。
“王大叔,进来坐。” 我起身招呼了一声。
“不坐不坐,刚到了点新鲜的铁皮钉子,给你拿点过来。” 王大叔把铁皮盒子放在门边,“你上次不是说香案的合页有点松吗?
回头拧上两颗,结实。我那儿还有多余的铜片,你要是想补补香炉底,我也给你拿点来。”
“多谢大叔,还惦记着这事。” 我笑着递过去一杯水,“喝口水再走。”
“行,喝一口。” 王大叔接过水杯,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抹嘴,往窗边瞟了一眼,“这小伙子还练画符呢?用功啊。”
“笨鸟先飞,多练练。” 我笑了笑。
“挺好挺好。” 王大叔点点头,压低了点声音,“对了,前几天我听街西头老李家说,他家儿媳妇最近总睡不好,老梦见有人站床边,正到处找人看呢。我跟他们提了一句你这儿,他们说这两天抽空过来。”
“行,知道了大叔。谢谢您帮忙惦记。”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 王大叔摆了摆手,把水杯放下,“行了,我得回去看店了,我那老伴儿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事你就喊我,隔墙就听见了。”
“哎,好。”
我送他到门口,王大叔摆摆手,转身进了隔壁五金店。
没两秒,店里就传来他跟老伴儿说话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敲铁皮的声响,热热闹闹的。
老街的邻里就是这样,谁家有点事都互相搭把手,不生分。
回到堂里,栓柱还在跟符纸较劲,这次倒是稳了点,符头画得周正了些。
静姐从厨房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个瓷盘,上面摆着切好的甜瓜,冰镇过的,冒着点凉气。
“歇会儿吧,吃点瓜。刚从井里冰过,甜得很。”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走到我身边,轻轻揉了揉腰。
她怀了五个多月,肚子已经显了形,站久了腰就容易酸。
我伸手扶着她坐下,给她垫了个靠枕:“累了就多歇会儿,别总忙前忙后的。厨房里的活让栓柱搭把手。”
“没事,就切个瓜,不累。” 静姐笑着靠在靠枕上,拿起一块甜瓜递到我手里,“你也吃,刚摘的,王大婶送过来的,说自家种的,没打农药。”
隔壁王大叔家种了半亩菜园,夏天瓜果熟了,总爱往这边送点。
我接过瓜咬了一口,清甜多汁,带着点井水的凉意,确实好吃。
栓柱听见吃的,笔一扔就跑过来,抓了两块瓜,蹲在门槛边啃,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黄淘气也凑过去,扒着他的裤腿要,栓柱咬下一小块递给他,一人一狐蹲在门口吃得热闹。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映出细细的尘埃。
堂里很静,只有蝉鸣从树上传过来,还有隔壁五金店偶尔的叮当声,以及栓柱和黄淘气小声的嬉闹。
静姐靠在我身边,手轻轻放在肚子上,眼神软软的。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跟我说,“上次预约的孕检,后天就到日子了。你那天有空吗?要是忙我自己去也行。”
“有空。” 我立刻应下来,“再忙也得陪你去。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静姐笑了,眉眼弯弯的:“哪就那么娇气了,以前也自己去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肚子大了,排队、缴费都不方便。”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后天咱们早点去,人少,省得排队累着。检查完顺道去街口那家馄饨店,你不是想吃他家的鲜肉馄饨了吗?”
“好啊。” 静姐眼睛亮了亮,像个得到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