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石长生带着省城来的两位记者去拜见神秘的人物——石傩公。石傩公是第六十三代巫傩传承人,姚沅江和雅莉心中充满了期待。
姚沅江三人走在幽暗的古街上。惨白的灯光勾勒出行人匆匆而过的身影。长长的尾影映照在街面上、门店上、板壁上、长满青苔的墙头上,图案不断地发生变化,让雅莉感到诧异。她恍惚闯入了太虚幻境,遇到了一群拖着黑色尾巴的魔怪。
“有人说人类来自猿猴?难道我们的祖先曾长着尾巴,只是后来为何又没了?”雅莉胡乱猜想。
文物局石局长热心地向客人介绍,如数家珍:“《水经注·沅水》里有注解,‘武陵郡夷即盘瓠之种落也’。在这片土地上,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生活的遗迹。《泸溪县志》亦有记载,从三皇五帝开始,经过夏、商、周各个朝代,到了秦朝设立封地。因为水运的发达,到了明、清时期,浦市古镇的商业发展抵达了巅峰。各地客商络绎不绝来此经商、发展、移居。譬如说,外地来此的有广东、江西、江苏、山西、陕西、福建、安徽、湖北、四川等商人,本省的有长沙、常德、宝庆、溆浦等来客。客商贩卒常年旅居边陲,大部分乡籍建有会馆,为本籍人提供服务和帮助。古镇曾经建有十三省会馆,七十二条巷子和三十六座码头,民间俗称为‘边城小南京’”。
众多的古宅引起了记者们的好奇。他们看到马头墙、女儿楼、飞檐阁,在幽暗的夜色映衬下,显得尤为古老沧桑。姚沅江感到似曾相识又很陌生。他出生在外地,但是,他的祖先们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因血缘关系让他倍感亲切。他穿行窄巷,嗅到了青苔散发出的隐秘气味,思绪被乡愁牵引,恍如自己穿越了时空,走进了千年的历史画卷,去与祖先的灵魂交流。
“尚存的的窨子房有二百多幢,保存完好。每一幢房子里发生的故事是一部家庭史,若干个家庭兴衰的故事汇集就变成了家族史,最后成为一部民族发展史呀!”石长生发表哲人的感叹。
“冒昧地问一声,石局长,你是本地人吗?”姚沅江询问。
“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如假包换!”石局长俏皮地回答:“从我家的族谱推算,石姓在此地生活了上千年;兴许会有几千年了吧?说不准呢?!”
“你了解姚家的起源吗?”姚沅江带了一点小私心,很想了解家族史。他随父辈在外漂泊,如同无根的浮萍随遇而安、落地开花,对于祖先的世居地感到很陌生。他要借此机会寻觅姚氏家族的根源,尽管平日从父亲那里略知一点,但都是零星的、碎片化的,不够全面的史料。
“姚姓嘛,算得上是很古老的姓氏了,相传出自五帝之一的舜呀。姚姓在浦市是世居大族,发迹于明、清朝,主要经营木材、山货和盐巴、玉石等生意。姚族鼎盛时,曾经号称拥有商铺百家,良田千亩,佣工数百人,生意达三冮,财富纳四海呀!”石长生稔熟本地历史,研究过民间史料,很多故事及传说烂熟于胸。
“机缘巧合!家父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他出生于此地,在这里度过了少年时代,长大后去外地求学,后来工作生活在省城。”
“小老乡,欢迎你呀!追根溯源,不忘根本,反哺家乡,是现代文明人的善举呀。”石长生以主人翁的身份欢迎回归的游子。
“沅江,这是在哪里呀?我被绕迷糊了,仿佛闯入了史前迷宫呀!”雅莉蔸转了几条街和巷弄,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心中不免焦燥。
“快到了。转过前面胡同口就到了。我们这里巷弄共有七十二条,对应七十二行,像肉肆巷、成衣巷、酒米巷、铁器巷、镖局巷,烟花弄,伏波庙等等,盘根错节;不熟悉的人,在大白天走也会迷路的。”石长生解释说。
“这条巷子是?”
“麻衣巷。”石局长答完话,又引来宾拐进了另一条更狭窄的胡同。
姚沅江听到“麻衣巷”三字,本能的联想到看相算命巫术之流,心中不由得增添了好奇。
一盏昏黄的路灯挂在古老的大门上,映亮了紧闭的两扇朱漆宅门。宅门上有一对大门环和无数铁铆钉,在夜灯照射下泛现幽灵般的亮点。姚沅江晓得到了目的地,因为前面巷口被堵断,没有出路。
石长生扣响黑亮的门环,发出“呯呯”的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幽深的巷子中。
不一会儿,伴随着“吱呀”的一声,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稚童的小脑袋露了出来。
那稚童扎着一对羊角小辫,辫梢绑着红头绳,他转动一对黑眼珠子,斜睇来人。他看清来人面目,轻唤一声:“阿叔,师父在等你!”
稚童拉开大门,迎进了客人,随手又关上沉重的木门,把门外的光亮遮挡了,过道变得幽暗。
石长生局长熟门熟路的穿过天井,径直走进中堂,中堂里传出清脆的木鱼敲打声。
姚沅江和雅莉跟着来到了中堂。姚沅江看到一尊背影盘坐在蒲团上,面朝神龛,手敲木鱼,状如泥胎。他突然全身一个激灵,仿佛被电流击中,愣住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传遍周身,内心有说不出的幽凄。他感觉似曾相识,但又记不清在哪里见过。这场景,这味道,以及窗棂上雕刻的八仙列班、巫傩人物、祭祀、献艺等图案,让他出现强烈的心理反应。直到几天后他才猛然醒悟,原来,他看到的图案与几千年前出土文物一脉相承呀!
“师傅,省城来了记者,他们想采访你。”石长生缓步上前轻声说明来意。
被唤作师傅的石傩公已经晓得客人的来意,头也不回地吩咐:“巫蛋,上香茗,待客。”
巫蛋轻手轻脚的引领客人来到会客室的左位上入座。石傩公作好法事也来到会客室,归坐主位。石长生陪坐在师傅右边。他们准备接受省城记者的采访。
“傩公大师好,打扰您了!谢谢您接受我和雅莉的专访。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老,望您不吝赐教。”
看到石傩公凝神倾听,姚沅江继续说:“上周,在省城新闻发布会上,我们了解到浦市下湾遗址考古新发现的一些情况,知道巫傩文化历史悠久,渊源流长,我们想做一期深度的文化报道。”
“难为了。巫傩文化历史悠久,讲究口口相传,从古到今都冇有现成的文字记载。我们的祖先靠一代接一代的传唱,让后人们不忘记民族的根源,拯救了我们族人的灵魂。苗族迁徙的苦难历程,七天七夜也唱不完呀?!一部坐堂歌包罗万象,涵盖古今呀。这样吧,我和徒儿们合唱一段,让你们体验一下,也不枉贵客此行之累。”石傩公三句话不离本行,唱腔比说话更加顺畅流利,坐堂盘歌是傩公每天的必修课。他们依靠盘歌传承本民族的文化。
“辛苦傩公大师了!”姚沅江道谢。他睥了一眼对方布满沧桑的脸颊,内心涌现出一丝亲切感。不过,他暗中更惊讶于傩公那双穿透力犀利的眸子,仿佛能洞穿千年的历史烟雾,启迪人生。
雅莉赶紧开启了录音笔,做好了录音的准备。
“笃!笃!笃!”石傩公接过徒孙巫蛋递上的木鱼,敲响了前奏。夜深庭幽,木鱼声脆,禅意乍起,让古宅愈发显得幽邃而又诡谲。
伴随着木鱼声,石傩公眯细了眼睛,进入到冥思状态。石长生局长也微微地闭上双眼,陪同师傅唱和起来。他们苍劲的歌声飘荡在夜色中,唤起了人们对远古的思念和追忆。
“列苟西昂浪莎岔,牛满浪度扑阿柔。”
(要把古时的歌儿赞,要把从前的话儿讲一遍)
“列扑西昂浪内妈,列岔牛满浪公由。”
(要讲古时的父母,要理古代的根源)
“要讲的哟,哎呀呀……翻古实在是长又长……如同河水无尽头……如同天空无边际……嗯嗯~泱泱吗~哎呀呀……”唱完一小段,他们又和上一段长调高腔。
长调声低沉而悠长,楚腔巫调格外凄婉,好像微风拂动篁竹发出的叹息声,又如同沅江的流水呜咽声。
“阿柔牛西出嘎岔,阿气牛西出嘎牛。
(古时原来很奇异,古代原先很神奇)
几没冬豆龙冬腊,打吧吉然出阿江;
(没有天也没有地,天地混浊作一块)
超出阿补乖量量,毕就穷斗出阿邦。
(凝作一团黑沉沉,好似云烟一团乌)”
“哎呀呀……翻古实在是长又长……如同河水无尽头……如同天空无边际……嗯嗯~泱泱吗~哎呀呀……”。
石傩公不知不觉地唱到了第十段,他睁开微眯的眼睛,停了下来,说:“今天唱到这里吧。大家困乏了,回去休息吧。”
姚沅江看了一下录音笔,发现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但是,他沉浸其中自得其乐,却感觉不到时间飞快的流逝。
辞别时,姚沅江突然想到自己的另一个目的。他含笑恭请石傩公鉴别姚家祖传的珏璜,说:“大师,机缘凑巧,我带来了一件家传的小挂件,想请您老鉴别一下。”
“施主,请给老夫过目。”石傩公单手作揖。
姚沅江从内衣里掏出一块碧翠的珏璜,因中间隔了一段距离,石长生起身帮助传递。他瞧一眼精致的珏璜,脱口而出:“这是虎符呀!”,然后,小心的把物件转交给了傩公。
傩公接过徒弟递上来的珏璜,仔细端详了一番,沉吟半晌才开口说:“这是虎符,原为古代君王调兵令符。调兵的令符分为左右两半,两瓣合体时,乃是君王钦命,就能调动千军万马。你怎么会有这等信物?”石傩公用狐疑的眼光瞟向姚沅江。
“我也弄不清楚。这是我家祖传下来的老物件,传到了我的手上,不晓得是真是假?我猜是仿制的平安符吧。老辈人赠送给小孩子辟邪护体的小挂物。”姚沅江自谦地说。
“珏璜真假我无法鉴定,但是,这种虎符是调兵的信物不假。坐堂歌里一直传唱着一个神秘的故事。说的是公元四十七年,马援征讨武陵蛮无功而殁,病死在沅江壶头山军中。临死时,他发出了‘滔滔武溪兮一何深,鸟飞不度,兽不敢临。嗟哉!武溪何毒淫!’的叹息,成为千古绝篇。当年,他同阴兵交战,感叹阴兵神勇无俦,神出鬼没,是之哀泣!施主手中所持物件乃是阴兵虎符。”
“阴兵?”雅莉禁不住惊叫了一声,浑身毛骨悚然。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用小手紧捂小嘴遮羞。
“民间传说持有阴兵虎符的人,能调动冤魂屈鬼参战。阴兵们刀枪不入,头砍不落,所向披靡呀!”看到来宾被惊吓的神色,傩公师傅自嘲的笑了笑说:“嘿嘿!这仅是民间传说,没有实物佐证,而这段神秘的历史在史料上也是语焉不详,仅作笑谈。如今是新时代了,科技发达了,再讲这些超自然力的东西不合时宜了,不宜多谈。行了,今天访谈到此,大家休息吧。”他辞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