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援止了咳，缓上一口气，苦笑一下：“嘿嘿，宋监军，老夫一生劳碌命，只求苍天有眼能不辱使命呀？！征剿五溪蛮莫非是老夫此生的劫难，不得善终呀？”他眼望一轮秋月悬在天穹，天地被清辉笼罩，而将星黯淡，心有所虑。

宋均一惊，疑惑道：“马元帅，何故出此言？”

马援捻须无奈地笑一笑说：“宋监军，老夫是垂死之人了，没有什么顾忌，依将军洞见，五溪蛮荒芜之地占之意义何在？”他看着幽暗的沅江水面发问。江水的奔腾声不绝于耳。

“人体之盲肠，多乎者不多，少乎者不少。”宋均盯着幽冥的黑夜回答。他感受到这片土地的神秘，生活在这里的五溪蛮夷更是如同野草一样地顽强，难以根除，难以驯化，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皇上征剿在于安得四海升平，宣誓主权。战与和最终都要看结果，你懂的。”马援深叹一声。突然，天边有一颗流星坠落，滑入莽莽大山深处，他感觉心头一凉，邪寒上身，黙不作声了。

“马大人的心事，我懂的，但愿如此，祈盼英明的皇上早日颁旨，结束战争。”宋均受皇上委派监军督战，有要务在身，晓得兹事体大，他也不好明确表态。他故作轻松地撇开话题，说：“过一旬就到了中秋，届时，晚辈还想请马大人赏月吟诗呀！壶头山沅水风景不错呀？倘若没有战火，不失为一个采菊东篱、栽种莳花、赋诗赏月的好廊场呀！”

“呵呵！壶头山？鸟飞不度，兽不敢临，多毒淫兮？年岁不饶人呀，倏尔间已过去了三个年头，我亦老态龙钟了！”马援感叹万物的湮灭流逝，惋叹生命的无常、愁苦，情绪十分低落。他不忘向监军叮嘱：“宋贤弟，你还年轻，将来前途无量。老夫此策思虑已久，一直不敢上呈，害怕引起朝廷非议，皇上否决！五溪蛮改剿为抚，才能求得长治久安，你要切记呀！”

“元帅肺腑之言，晚辈自当牢记。一切尽人事，顺天意吧！”宋均不忍拂马援的肺腑之言，安慰对方。不过，他心中却无底，改变策略，不晓得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又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过坠入沅江，马援心头大惊：“我命休也？难道一生征战，最终要终结在五溪蛮地？！”此时，暮色苍茫，竹影摇曳，秋声飒然，江边月陷入云层，他看到江面上升腾起如烟如絮的寒雾，马援悲从心生，浑身突然作寒作冷。

宋均看见马援身子颤抖，晓得秋夜风寒露重，引起马援元帅身体不适，他关切地劝说：“伏波将军，夜深了，咱们回营吧！”

“嗯。回吧！”马援心灰意懒的应了一声。

两个相互搀扶的人影朝着灯火通明的营地走去。亲兵们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大地黑沉沉的，沅水呜咽，一种莫名的愁绪弥散在他们的心头。“不知道明天的结局如何？”他们各自担忧。

临近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五溪蛮神兵队加强了实战前集训。起义军准备以神兵队为先锋，以水路军为主力 ，在中秋节月明之时举行大规模的反攻。

在石傩公的率领下，姚沅江和雅莉公主悄悄地潜回了新军训练基地——浦市。因为是秘密行动，姚沅江回来并没有惊动住在同一镇上的父母和家人。他们拜会了荣升前敌副总指挥长的姚沧水将军。

下湾码头行署，前敌副总指挥姚沧水接待了神兵队前来参战的先遣人员。当他看到失踪一年的姚沅江生龙活虎的出现在眼前，心中大喜，免不了抓着他唏嘘一番，显得格外亲热。作为姚沅江的启蒙师父，他为姚员外一家人都健康的活着感到高兴。不过，因战事紧张，集结保密，姚沅江与父母咫尺之间尚不能相见，让姚沧水又替徒儿感到有些惋惜。他嘱托姚少爷安心作战，英勇杀敌，等到战事稍缓，他会派人送姚沅江回家去见父母的，也好让姚员外一家人放心。

在石兴邦的主持下，三军头领召开了战前会议。一幢装饰有雕花窗户的大房里围坐着十几个军人，参会的有神兵队的正副头领和新军统帅部将官们。他们是此次作战的前锋和主力部队。

行署会议室墙壁上挂着敌我交战态势图。参谋部在地图上面标注了红色和黑色箭头，标明了交战双方的进攻路线和兵力部署，战场态势一目了然。

居首的石兴邦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当前形势，郑重地说：“奉相首领之令，拟定于八月十五日子夜发起总攻，期望一举突破壶头山防线，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收回壶头山隘口！”他起身换座到左首太师椅上，让出身后挂图的位置，让将领们看见作战挂图，接着说：“具体作战命令，听从姚沧水将军指示。”

姚沧水从右首座位上站起来，手执指挥鞭，走到地图前，指点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作战路线说：“五溪蛮地地势险要，山路崎岖，天堑难逾，我们力求通过水路取得突破，争取更大的胜利。本次行动，战略部署共分为三个阶段展开。第一阶段将由神兵队进行骚扰破袭，乃为佯攻，动用五十艘快艇打前锋；其作战特点是：暗中接敌，疲敌、扰敌，袭击敌人辎重和要害，要求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扰乱敌人军心，同时麻痹敌人，使敌方以为我们五溪蛮没有在攻击的实力，为大军进攻创造有利条件。从第二阶段起，将由我率领水军战船一百艘，精锐士卒二千人，抢占滩涂要地和隘口，扫清攻击道路障碍，建立前沿阵地，为大军全面攻击提供支撑。第三阶段由前敌总指挥长石兴邦亲率大军全面出击，争取一举荡平壶头山，生擒马援老儿，彻底打败朝庭军队，夺回五溪蛮失地！部署完毕，请诸位发表意见！”他持鞭退到一旁，向众将领征询意见。

石傩公补充阐述：“第一阶段神兵队打头阵，关键讲究隐蔽性和突然性。倘若走水路，江面开阔，无遮无挡，敌军防守又十分严密，肯定会被提前发现，达不到战术要求？我们该怎么办？”

“水路不行，改走山路吧？”一位蓄络腮胡的水军将领提出了建议。

“走山路行不通！不要说有敌军把守，关山重重，就让你大白天翻山越岭，跨越天堑费力耗时，一个月也抵达不了前线。”姚沧水将军当场否决了建议。

“战船下沅江目标太大吗？”石傩公亦担忧：“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渡江，敌人又不是瞎子，稍有疏忽全盘皆输呀。”

“兵者，诡道也！我们必须打破常规思维，反其道而行之。为了麻痹敌人，隐藏真实的战略目的，保证总攻顺利进行，在总攻开始前，神兵队要不断地骚扰敌军、迷惑敌人、欺骗敌军。我们每天晚上要放出假船草人，实施佯攻，不断地骚扰，使敌人疲于应付。一而再、再而三的释放假信号，敌军一定会疲劳，放松警惕，疏于防范，到那时，我们突然发起攻击，攻其不备，才能迅速取胜！所以说，实现战术的隐蔽性，保证战术的突然性和欺骗性至关重要！”姚沧水深入细致地解释。

“入娘贼的，我们神兵队打头阵！不管用什么招数，佯攻、渗透、袭扰、斩首、死缠烂打，一股脑全部用上，我看马援他头疼不头疼？！”石傩公下定了决心，要充分地利用神兵队的歹毒手段，完成作战任务。

雅莉公主和姚沅江对视一眼，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暗暗地攥紧了拳头，他们准备大干一场。姚沅江立誓要在战场上建立不朽功勋，作为献给雅莉公主的一份大礼，这是他能够迎娶公主的唯一出路。参加会议的神兵队头目们也都跃跃欲试，准备放手一搏。

“好，一言为定，驷马难追！请神兵队唱好开场戏！我们争取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给相王献礼！”石兴邦拍板了。

神兵队领取任务后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之中。不久，乌金花巫婆和麻矬子也带着神兵队主力从苗王山移防到了浦市古镇，神兵队全体官兵驻进了姚家祠堂。

姚楚铁员外得知儿子还活在世上，心中十分高兴，心情也舒畅多了。他不但提供住所并组织乡绅们捐钱、捐物、犒劳义军，而且在家中宴请了神兵队的头领们。

神兵队入驻姚家祠堂后的第二天，姚员外夫妻在家里举办了接风晚宴，请来了石傩公、乌金花巫婆、麻矬子、雅莉公主等人，外加失踪许久归来的儿子姚沅江。姚员外感激众人照顾了自己的独生儿子，虽说宴请神兵队的头目，实则是为失踪一年多的儿子洗尘、压惊，借此驱邪避祸，保佑儿子平安和姚家诸事顺利。

姚家大院里灯火通明，喜气盈盈，重新增添了欢声笑语。一帮老妈子和奴婢侍立在厅堂外侧听差，有的忙着传菜、有的忙着端茶、倒水，有的添灯油，井然有序，气氛非常热烈。

姚楚铁员外失而复得独子姚沅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同太太石淑花面对着琳琅满目的菜肴，恭敬地向来宾敬酒、劝菜。他满脸悦色地说：“哈哈哈！上天保佑姚家，让我儿子无病无灾健健康康的活着，也感谢各位长官对犬子的教诲和栽培，让姚沅江学有所成。来，我敬诸头领们一杯水酒，略表我姚家的一片心意！”他一仰头先干了一杯，引来众人一片喝彩。

太太石淑花微笑着也浅抿一口，表示礼节。她不胜酒力，平日不喝酒，今天看到儿子归来，全家人团聚，除去了心病，愁苦的脸上露出了笑颜。

石傩公是神兵队领队，他看见姚员外殷勤劝酒，又喜姚家慷慨解囊，赞助了神兵队的钱粮，内心感激，不失礼节地回敬说：“感谢姚员外一家人热情款待，祝你们父子早日团聚，吉庆有余。也祝姚家顺风顺水，大伙儿同喜同乐，干了！”他带头响应，也干了一个杯底朝天。

麻矬子和姚员外关系很好，上次因姚沅江走失，让他心生愧疚，这回他把姚员外的独生子带回家了也算是完璧归赵，心中石头落了地，遂放下包袱尽情喝酒。他喝了一声彩，也抄起杯子干了。突然，他感觉不对劲，扭头一瞧，发现乌金花巫婆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看，他心中发毛。他豁然明白了：“师妹下蛊了！”原来杯子里的酒串了异味，多了一些不明来历的粉末。

“师兄，这是滋阴壮阳的补酒！好喝！我不会害你的！”乌金花巫婆捧起自带的酒葫芦妩媚地说。

麻矬子瞧着师妹恶作剧并不发怒，只是深情地说：“青妹呀，你还是不放心我？”他晓得青妹很在乎自己，想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害怕失去他，像年轻时在武当山学艺一样地黏人。她在师兄的酒里下了黏黏药粉。

“放心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师兄，你喝一口，我也喝一口，行不行呀？”乌金花巫婆抱起酒葫芦“咕隆、咕隆”的灌上几口自制的药酒。她不屑地瞧着惊呆的众人，轻声嗔道：“自家酿的，喝习惯了，我和师兄都喜欢喝。盯着我干吗？老巫婆是一盘好菜吗？脸上抹了烟锅灰？大家吃呀，尽情地吃呀、喝呀！”她不再理睬旁人异样的目光，伸手抓起一只鸡腿旁若无人地大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一嘴油汁流了出来她也不顾忌。

姚沅江看见父母惊讶的神色，晓得他们心里害怕，他故作没事一样的笑着园场：“爹、娘，我两位师父都是洒脱之人，不拘俗礼。她们闹着玩的，习惯了，没事儿的。你们不用害怕！” 不过他心中明白，乌金花巫婆喝的是泡制的毒酒，毒酒里汇聚了各种毒虫毒汁，一般人喝上一口要出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