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三月初,长白山终于开化了。
向阳坡的积雪化成涓涓细流,叮叮咚咚地汇进山涧。榛子林的枝头爆出米粒大的新芽,毛茸茸的,嫩绿得掐得出水。翠花坊门前的冰溜子一根根往下掉,砸在地上摔成八瓣,三嫂刘翠花叉着腰骂:“摔!使劲摔!摔完了老娘好刷窗户!”
王老好媳妇蹲在门口,把那些冰碴子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走。她男人坐在轮椅上,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嘴角挂着许久不见的笑意。
“翠花婶儿,”他仰着脸,声音还是沙哑得像破风箱,“开春了。”
三嫂低头看他一眼。
“嗯呐,开春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拍拍土,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老好媳妇,今儿个少炒两锅。老四说合作社开会,咱翠花坊也得派代表。”
王老好媳妇愣了一下。
“开会?开啥会?”
三嫂没答。
她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翻出来,熨平,换上。
合作社会议室坐满了人。
靠山屯、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四个屯子三百多户社员代表,把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窗台上蹲着人,门槛上坐着人,就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伸长脖子往里瞅的。
杨振庄站在主席台前,没坐。
他把那张手绘的靠山屯区域图展开,用图钉按在黑板上。
“各位乡亲,”他开口,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子静下来,“合作社成立三年了。三年里,咱们干了啥,账本上都有数。”
若兰把账本翻开,念了几个数字。
养殖场存栏梅花鹿二百三十七头,翠花坊年利润十万,山珍楼开两家分店,榛子林扩大到四百亩,猎文化传承基地培训学员二十七人。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杨振庄等议论声平息,指着地图。
“今年,合作社要扩。”
他把手按在二道沟那片标记着浅绿色的区域上。
“二道沟,现有社员二十户。今年开春,符合条件的新社员,全数吸收。”
李二虎腾地站起来,嗓门压不住。
“杨总把头!俺们二道沟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俺爹说了,只要合作社收人,他把自己那三亩薄田入了都值!”
杨振庄点点头,把手移到西沟屯。
“西沟屯,现有社员十五户。今年扩到三十户。”
王老五坐在角落里,使劲点头,眼眶红了。
“北坡屯,现有社员十二户。今年扩到二十五户。”
赵铁锤把烟袋锅磕得梆梆响,磕了半天,没说出话。
杨振庄把手按在地图中央那片最大的区域上。
“靠山屯,现有社员八十七户。今年扩到——”
他顿了顿。
“一百二十户。”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掌声像开春的惊雷,从每个角落轰隆隆滚过来。
王建国把巴掌拍得通红,孙铁柱蹲在墙角,使劲揉眼睛。三嫂刘翠花坐在第一排,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膝盖上,没鼓掌。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散会后,杨振庄站在合作社门口,点了一支烟。
三嫂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四,”她开口,声音不高,“二道沟那二十户,你打算咋收?”
杨振庄没答。
“俺不是拦你。”三嫂把围裙边又攥紧了,“俺娘家就在二道沟。俺娘家兄弟刘三柱,也在那二十户里头。”
她顿了顿。
“三柱这人,你是知道的。”
杨振庄抽了一口烟。
“知道。”
“他那毛病,能改不?”
杨振庄没答。
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
“三嫂,”他说,“合作社不是庙堂,不收圣人。”
他看着三嫂。
“三柱要是愿意入社,就让他入。他干得好,该分红分红,该涨工资涨工资。他干得不好——”
他顿了顿。
“有章程管着。”
三嫂低下头。
她把围裙边松开了。
“……中。”
刘三柱是第三天从二道沟赶到靠山屯的。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两只绑了腿的老母鸡,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了,他跳下车,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翠花!翠花!”他扯着嗓子喊,“俺来了!”
三嫂从翠花坊探出头。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娘家兄弟,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颊,看着他破了个窟窿还没补的棉袄袖口。
三十二年没见了。
也不是没见。三嫂回娘家时见过,可那会儿三柱还小,鼻涕流到下巴颏,追在她屁股后头喊“姐、姐”。后来三柱长大了,长成了屯子里人人摇头的二流子,偷鸡摸狗、赌钱欠债、三十好几娶不上媳妇。三嫂就再也不想见他了。
可他还是她兄弟。
“三柱。”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刘三柱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间门口,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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