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正月初二,靠山屯的雪停了。
天还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在榛子林光秃秃的枝丫上。可屯子里的气氛跟这天色正相反——红灯笼从屯子口老槐树一直挂到翠花坊门口,风一过,穗子甩来甩去,像谁家淘气的丫头甩麻花辫。
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仰着脖子瞅这些灯笼。
“三柱,”她没回头,“你说这灯笼挂得齐不齐?”
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
“齐。”
“齐个屁。”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左数第三盏比旁的低了半寸。”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在围裙上蹭蹭手。
他走到屯子口,把那盏灯笼的穗子往上拽了拽。
“姐,这下齐了不?”
三嫂眯着眼瞅了半天。
“……凑合。”
她转身走回车间。
刘三柱还站在老槐树下,仰着脖子瞅那排红灯笼。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正月,娘用红纸糊了一盏兔子灯,让他提着满屯子跑。他跑丢了鞋,兔子灯烧了半边耳朵,娘没骂他,连夜又糊了一盏。
他把那盏灯的穗子又拽了拽。
拽得更歪了。
他没再调。
正月初三,杨振庄在合作社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下午。
若菊趴在炕桌边,把那道新出的二元二次方程组解了三遍,搁下铅笔,抬头瞅她爹。
“爹,你瞅啥呢?”
杨振庄没答。
他把那张手写的《靠山屯合作社首届新春联欢会方案》从抽屉里拿出来,铺在桌上。
方案是若兰起草的,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一、活动宗旨:丰富社员文化生活,展现合作社精神风貌。”
“二、活动时间:一九八九年正月十五晚七点。”
“三、活动地点:靠山屯小学操场(临时搭建舞台)。”
“四、活动内容:秧歌、二人转、歌曲、朗诵、榛子开口赛等。”
“五、经费预算:一百二十元(含道具、茶水、糖果)。”
杨振庄把这五条看了三遍。
“若菊,”他开口,“你说这联欢会,能办起来不?”
若菊把铅笔放下。
“爹,咱合作社一年纯利十四万三,你愁这一百二十块?”
杨振庄没答。
他把方案叠好,塞回抽屉里。
“不是钱的事。”
若菊等着。
“咱靠山屯,”杨振庄顿了顿,“从没办过这玩意儿。”
若菊没说话。
她把那本《数学习题集》合上,站起来。
“爹,俺去把三娘找来。”
三嫂刘翠花是端着半盆开口笑进办公室的。
她把盆往桌上一墩,榛子仁滚出三颗,骨碌碌滚到杨振庄手边。
“老四,听说你要办联欢会?”
杨振庄把那三颗榛子仁捡起来,搁回盆里。
“想办。”
“办!”三嫂把围裙边一拍,“翠花坊出五十块!俺还会扭秧歌!”
杨振庄看着她。
“三嫂,你啥时候学的扭秧歌?”
三嫂把围裙边松开。
“……年轻时。”她顿了顿,“俺刚嫁进杨家那几年,过年回娘家,跟屯子里姐妹扭过几回。”
她没往下说。
杨振庄也没问。
他把那盆开口笑往三嫂那边推了推。
“三嫂,联欢会的秧歌队,你牵头。”
三嫂把盆接过来。
“……中。”
正月初五,消息在靠山屯传开了。
李二虎头一个骑车从二道沟赶来,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子。
“杨总把头!”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撂,“俺们二道沟出节目!俺爹会唱《王二姐思夫》,俺娘会扭《十二月采茶》!”
孙铁柱蹲在合作社门口,闷声闷气。
“振庄哥,猎队出啥节目?”
杨振庄看着他。
“你想出啥?”
孙铁柱想了想。
“俺不会唱不会扭。”他把烟袋锅磕了磕,“俺会讲瞎话儿。”
继业正蹲在他旁边,把小脸从棉袄领子里探出来。
“孙叔,啥是瞎话儿?”
孙铁柱闷声闷气。
“瞎话儿就是故事。”
继业眨巴着眼睛。
“你讲的瞎话儿有意思不?”
孙铁柱没答。
他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
“有意思没意思,听的人说了算。”
继业把小脸埋进棉袄领子里。
“那俺听。”
王老五从西沟屯赶来,说他闺女在县文化馆学过舞蹈,能跳《在北京的金山上》。
赵铁锤从北坡屯赶来,说他儿子会吹唢呐,能吹《百鸟朝凤》。
刘三柱从翠花坊探出头,没说话。
三嫂瞪他一眼。
“三柱,你出啥节目?”
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俺不会……”
“不会学!”三嫂把炒锅铲子往案板上一拍,“你四十好几了,开口笑能学会,扭秧歌学不会?”
刘三柱低下头。
“……中。”
他把围裙边松开了。
正月初八,合作社首届新春联欢会筹备组正式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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