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老娘舅进城探亲,翠花坊声名远扬(1 / 1)

一九八九年三月初八,惊蛰过后第三天。

长白山的雪还没化净,向阳坡上已经露出了黑油油的地皮。榛子林的枝头鼓起密密麻麻的苞芽,像无数颗绿豆粒儿趴在那儿晒太阳。荒山沟的沙棘枝条泛出青黄色,底下的雪窝子里拱出几簇嫩绿的草芽,细伶伶的,风一过就颤。

刘三柱蹲在沟东头,把那棵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苗子蹿高了一拃,枝干粗了一圈,去年剪掉叶子的地方冒出五六颗新芽,绿得发亮。他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芽苞硬硬的,里头憋着劲儿。

“三柱舅!”李大丫蹲在他旁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你瞅啥呢?”

刘三柱没回头。

“瞅苗子。”

“这苗子有啥好瞅的?”

刘三柱没答。

他把那棵山丁子苗底下的一片枯叶摘掉,搁进筐里。

“它今年该挂果了。”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那俺能吃上山丁子不?”

“能。”

李大丫咧嘴笑了。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蹬蹬蹬跑回翠花坊车间。

刘三柱还蹲在沟边。

他把那棵苗子又看了一遍。

苗子是他去年五月十七从县苗圃扛回来的。那天下着雨,他把苗子绑在后座上,自己走了十八里路,鞋底磨破了,肩膀勒出血印子。

他姐说,这苗子供山神爷了。

他姐说,这苗子往后是野狼沟的苗子。

他没吭声。

他把苗子供在山神庙龛子边,在雪地里蹲了一下午。

苗子活了。

他把掌心贴在苗子根边的土上。

土还湿着。

“……争气。”

三月初十,翠花坊车间来了一位稀客。

刘三柱正站在炒锅前看温度计,门帘子一挑,进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老头穿一身灰布棉袄,袖口磨得锃亮,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支棱着,左边那扇比右边低半寸。

老头站在门口,四下撒目了一圈,目光落在刘三柱身上。

“三柱?”

刘三柱手里的铁筛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

老头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皱巴巴的脸。

“三柱,”老头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还认得舅不?”

刘三柱张了张嘴。

他把铁筛搁下,在围裙上蹭蹭手。

“舅……”

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他。

“瘦了。”老头点点头,“比你上回回屯子那阵儿精神多了。”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嫂刘翠花从仓库探出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老头,手里那袋新进的榛子差点掉地上。

“二舅?”

老头转过身。

“翠花。”他顿了顿,“俺来瞅瞅你们。”

三嫂把榛子袋撂下,在围裙上蹭蹭手。

她走到老头跟前,把那顶狗皮帽子接过来,掸了掸上头的灰。

“二舅,你咋不捎个信儿?俺让三柱去车站接你。”

老头摆摆手。

“接啥接?俺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他把帽子抢回来,扣在头上,“班车坐到县城,打听着往靠山屯的路,正好有送货的马车,捎了俺一程。”

他顿了顿。

“这屯子,比俺想的阔气。”

三嫂没接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刘老舅——刘翠花和刘三柱的二舅,刘家屯的老户,今年六十三了。

他在刘家屯种了一辈子地,养大四个孩子,送走两个老人,自己还硬朗朗地活着。翠花她娘活着的时候,这二舅是刘家最能干事的男人;翠花她娘没了以后,二舅就成了刘家那头的“主心骨”。

可这主心骨,十几年没出过刘家屯了。

三嫂把二舅让进车间里屋,倒了杯热茶,搁在他手边。

“二舅,你大老远来,是有啥事?”

刘老舅把茶缸子捧起来,没喝,就那么捧着。

“没啥事。”他顿了顿,“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他看看三嫂,又看看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的刘三柱。

“你娘走了三年了。”他声音不高,“三年没见着你们姐俩,俺心里惦记。”

三嫂低下头。

她把围裙边又攥紧了。

“二舅,俺……”

“俺不是来埋怨你们的。”刘老舅打断她,“你娘那病,该走的早晚得走,怨不着你们。”

他把茶缸子放下。

“俺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在这靠山屯,过得咋样。”

他顿了顿。

“听说三柱入合作社了?”

刘三柱站在门口,把那根围裙带子攥进掌心里。

“舅,俺入了。”

“干啥活?”

“炒榛子。”刘三柱顿了顿,“翠花坊的炒锅,俺掌头锅。”

刘老舅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中。”他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比你姥爷强。你姥爷一辈子就会种地,连个驴都伺候不明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