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靠它给五轴机床算刀路?等坐标算出来,王厂长的胡子都能白到脚后跟。”
“老家门,你说机器就说机器,扯我胡子干什么?”王厂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忍不住回了一句。
车间里有人笑了两声,可笑声很快就没了。
大家都明白,王所长说的是实情。
电子所的计算机,已经是院里的重点设备。平日里谁要申请使用,都得拿着项目文件排队。即便如此,它算一个复杂方程,依旧可能花上一整天。
五轴机床的刀路数据何止一个方程。
一个螺旋桨叶片,涉及成千上万个坐标。真让那台机器来算,恐怕三台进口机床只能盖着帆布继续吃灰。
刚才还满怀期待的几个老工程师,全都低下了头。
桌上的算盘没收起来,木珠子磨得发亮,旁边还压着一本起了毛边的对数表。
他们不是怕吃苦,可算盘再快,也架不住数以万计的运算。一个小数点抄错,进口刀具就可能撞断,价值几万块的毛坯也会当场报废。
“电子管计算机的毛病,我清楚。”
林振拿起那卷只打了十几行代码的纸带,扫了一遍,又将它放回桌上。
“所以,我们不搞电子管。”
车间安静了几秒。
王所长重新戴好眼镜,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搞电子管?”他朝林振靠近半步,“那用什么?总不能再回去摆弄继电器吧?”
继电器计算机比电子管机器还要落后。
开关一多,工作时整间屋子都是咔嗒声。速度慢,个头大,故障还不少。那条路早就被证明走不通了。
“当然不是。”林振走向车间侧门,“王所长,带我们去看看你们的晶体管模块。”
王所长的脚步停住了:“你怎么知道电子所有这个项目?”
“院里的预研目录上写过。”林振回头看他,“只写了项目代号,具体内容没有写。不过你刚才说电子管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敲衣服口袋。那里装着晶体管参数表吧?”
王所长低头看了一眼,半截折起的纸页,正露在干部服口袋外面。他赶紧把纸往里塞了塞,脸上有些挂不住。
“搞机械的,观察东西都这么细吗?”王所长忽而说。
“别人不知道,反正林总师看零件比我看自家饭碗还仔细。”王厂长接过话,催促道:“别藏了,赶紧带路。再耽搁下去,中午食堂只剩窝头了。”
王所长没再推辞。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电子所最里面的一间实验室。
门口有两名警卫执勤,墙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木牌。
核心禁区,闲人免进。
王所长出示证件,又在登记本上写下所有人的名字。警卫逐一核对以后,才取下门锁。
厚重的木门打开,一股松香和焊锡混在一起的气味钻了出来。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个两米多高的金属架。
架子上插满了电路板,每块板子都有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焊着黑灰色的小元件。电阻、电容和导线挤在一起,光是看上几眼,就让人头皮发紧。
王厂长围着架子转了半圈,“这就是你们造的新计算机?”
“只是计算模块,还算不上计算机。”谈到自己的专业,王所长腰杆直了些。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块电路板,小心托在掌心。
“这上面装的是晶体管。它比电子管小得多,耗电少,也不用灯丝加热。只要把全部模块做出来,原本塞满三间屋子的计算机,至少能缩到一个大衣柜那么大。”
“大衣柜?”一名老工程师走到架子前,脸上重新有了盼头,“那已经很小了。摆在机床旁边,挤一挤总能放下。”
“光能放下还不够。”林振接过那块电路板,将它翻到背面,密集的焊点铺满整块板子,有几个位置还留着重新补焊的痕迹,“你们这套模块一共有多少焊点?”
王所长报出一个数字,“按照现在的设计,全部做完,大概十一万六千个。”
王厂长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你们得焊到哪年?”
“焊得慢还不是最要命的。”林振点点其中一个焊点,“十一万多个焊点,任何一个地方虚焊、脱落,都会影响运算。机床加工时震动不小,车间里还有油雾和粉尘。这些电路板放在这里,能稳定工作多久?”
王所长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站在架子后面的年轻研究员低下头,手里还捏着一把烙铁。
前天,他们才做过一次连续测试。
模块运行不到两个小时便出了故障。五个人排查到后半夜,最后发现是一个焊点受热开裂。
十一万多个焊点,靠人手一个一个焊。
即便每个研究员都认真到不敢眨眼,也没人能保证永远不出错。
“林委员,您点到我们的死穴了。”王所长把那块电路板放回架子,声音低了不少,“单个晶体管,我们已经能做出来。性能不算世界顶尖,可也勉强够用。可成千上万个晶体管接在一起,就成了大麻烦。体积压不下去,线路越来越复杂,可靠性也过不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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