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十字街口的服装店旁边,又挂出了一块新招牌。
招牌是卓全峰找屯里的老木匠打的,用的是老松木,刨得溜光水滑,刷了两遍清漆,木纹看得清清楚楚。字是请县文化馆的刘老师写的,刘老师一手颜体写得厚重大气,铁画银钩,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靠山屯山货店”。五个大字用金漆描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招牌挂上去那天,鞭炮响了好一阵子,红纸屑炸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雪。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胡玲玲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是卓全峰从省城给她捎回来的,尖头,细跟,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她双手叉腰,看着新招牌,嘴角往上翘,想笑又忍住,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这一年多她胖了些,脸圆润了,气色也好了,不像以前那么干瘦了,眼角虽然添了几道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像一个城里人,不像靠山屯的媳妇了。
大丫站在她旁边,穿着蓝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仰着脸看招牌,“娘,这字写得真好看。”二丫站在另一边,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红毛衣,毛衣是胡玲玲给她织的,领口织了一圈花边,手里拿着账本和笔,“娘,山货店和服装店分开记账还是一起记?”三丫抱着金豆蹲在门口,金豆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铃铛,叮叮当当响,三丫穿着一件红棉袄,棉袄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大苹果。四丫趴在柜台上,穿着一件蓝褂子,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到一半,抬起头看了看新招牌,又低下头继续看。五丫六丫在店里跑来跑去,一人穿着一件粉红裙子,是胡玲玲从省城进的货,裙摆上绣着小花,两个人跑起来像两只花蝴蝶。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七丫穿着一件小碎花棉袄,福丫穿着一件小红棉袄,两个人手拉着手,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说“我们也要看招牌”。
胡玲玲拍了拍手,“行了,都别站着了,干活。大丫,你去把货架擦一遍。二丫,你把账本整理好,昨天的账还没记完呢。三丫,你抱着金豆在门口迎客,客人来了说‘欢迎光临’。四丫,你帮我看好五丫六丫,别让她们跑丢了。五丫六丫,你们别跑了,再跑裙子就脏了。”五丫六丫不听,还在跑,五丫撞在货架上,货架晃了晃,上面的一包木耳掉下来,砸在六丫头上,六丫哇哇哭,五丫在旁边笑。三丫抱着金豆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六丫的头,“别哭了,姐给你吹吹。”金豆也凑过去,舔了舔六丫的脸,六丫不哭了,抱着金豆的脖子,把脸埋在金豆毛里。
山货店的货都是从屯里收的。木耳、蘑菇、松子、榛子、核桃、山野菜、野山参、鹿茸、鹿鞭、熊胆、虎骨——只要是长白山上出的,啥都收。胡玲玲定的收购价比供销社高两成,屯里人愿意卖给她。以前采了木耳蘑菇,得背到供销社去卖,供销社的人爱答不理的,压价压得厉害,一斤木耳给三毛钱,转手卖一块二。现在好了,直接卖给胡玲玲,一斤木耳给五毛钱,比供销社多两毛。屯里人高兴了,采山货的劲头也足了。
开张第一天,胡玲玲站在柜台后面,大丫在旁边帮忙,二丫在角落里记账,三丫抱着金豆蹲在门口迎客。四丫趴在柜台上看画册,五丫六丫在地上玩,七丫福丫在摇篮里睡觉。
第一个客人是王老六媳妇,提着一篮子木耳走进来,木耳黑黝黝的,一朵一朵的,肉厚得很,是今年新采的。“玲玲,你看看这木耳,值多少钱?”王老六媳妇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木耳在篮子里堆得冒尖。
胡玲玲抓了一把木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六嫂,这木耳品相不错,肉厚,没杂质,我给你一斤五毛五。”
“五毛五?”王老六媳妇眼睛亮了,“供销社才给三毛!”
“供销社是供销社,我是我。”胡玲玲把木耳放回篮子里,“六嫂,你这篮子木耳有多少斤?”
“我估摸着有五六斤。”
胡玲玲把木耳过了秤,五斤三两。她算了算,从抽屉里拿出三块钱,又拿出两毛钱,递过去。“五斤三两,一斤五毛五,一共两块九毛一。三块不用找了,多的算我给你的。”
王老六媳妇接过钱,手都在抖,“玲玲,你……你这……你这也太大方了。”她攥着钱,眼眶红了,“玲玲,以前我跟屯里人嚼过你舌根子,说你的衣裳来路不正,我……我对不住你。”王老六媳妇说着就要鞠躬,胡玲玲赶紧扶住。
“六嫂,过去的事别提了。”胡玲玲拉着她的手,“以后有啥山货,尽管拿来,我照收不误。”
王老六媳妇走了以后,李寡妇来了,提着一篮子蘑菇。榛蘑、松蘑、黄蘑,样样都有,蘑菇晒得干干的,闻着就香。“玲玲,你看看我这蘑菇。”李寡妇把篮子放在柜台上,蘑菇的香味立刻散开了,满屋子都是蘑菇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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